傍晚,江涉把杨氏投胎转世的消息告诉给了初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微微生出了一点光亮。
「投胎转世,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江涉叫住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折下一枝桃花,现在明明已经过了花期,但这一枝却开得烂漫娇嫩,递给他:「你要思量好。」
初一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明白。」
终南山数百里外,桃花镇。
镇上的杨家是个富户,做的书肆生意,半个镇上的读书人都要在他们家买书买纸,他们家纸便宜,用来练字是最好的,抄本也不贵。
只可惜杨掌柜夫妻两个身体不好,今年三十七岁,还没一儿半女,在乡邻中惹来不少说道。
小镇不大,谣言满天飞。有的说他们家祖上拿子嗣换了钱,做的不是厚道生意。有的说丁氏克夫,还有的说杨掌柜克妻,张罗著给他和离新娶的……
初一站在杨家的门外,手里拿著一把娇嫩的桃枝,上面的花尖始终指著这个地方。
门内,是杨掌柜夫妻两个在嘀咕,隔著一个院子一间房,初一听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丁氏提议,要不要从杨家族里抱来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杨掌柜不怎么情愿,说他们夫妻两个干脆一起出家当道士算了,当和尚也行,大不了以后关起门来偷偷吃肉……
初一站在院门外听了许久。
不一会,杨掌柜出了屋,继续忙生意,丁氏坐在院子里绣帕子,院子里的桃树绿意葱葱。他定定望著,目光虚虚,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路人疑神疑鬼起来,几乎要把这人当成个贼,初一才挪开脚步。
桃花镇无声无息搬进来一个道士,问他是哪个道观的,说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云梦山,大伙都没听过。
让他化个灾,写个符,算算命,补个财库,这人说不会。
道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小镇的百姓有些不解,看他岁数一大把了,劝他多跟别的道士和尚学学,好歹攒点家底出来,至少晚年饿不死,最好再收个徒弟。
道士能够娶婆娘的吧?
初一想了想,说自己已经有妻子了。
小镇百姓作罢给这道士说媒的打算,原本看鲁家卖胡饼的寡妇还挺合适……
还有好事之人串门,手里拿著一把炒豆子,打听这个格格不入的道士。
「道长,你之前住在什么地方?怎么想到搬来我们镇上?」
「为渡人入道。」
那好事者掏了掏耳朵,不解:「说的还挺厉害的,道长你连画符都不会吧……渡谁?」
这时那道士就不说话了,往隔壁看了一眼。
低头翻书。
哦,至少看起来是个识字的,看这架势,屋子里没有正经待客的堂屋,反倒摆满了架子,一本一本放著都是书……读了这么多书。
好事者打量了一会。
隔壁就是书肆的掌柜杨家人在住,有时候,院子里的树叶和花枝会飘过来,落在石砖上。
初一就这样静静看著。
两个月后,一墙之隔,传来惊喜的声音。
「恭喜夫人,这是有喜了。」
「依老夫看,大约有两个月了,恭喜恭喜。月份还浅著,可以再过一个月稳当些再忙活计,平时多注意身子……」
杨掌柜夫妻又惊又喜。
一墙之隔,初一静静听著,笑了一下。
……
……
此间事了,江涉重新回到了兖州。
他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重新回到之前的样子,让有的妖怪看得很惊奇,伸出手去摸,总想把之前的脸扯回来。
这妖怪忽然好学起来,主动问他。
「有没有让人不皱的术法?」
「可能没有。」
他们回来,妖怪小课堂重新开课,先考校了一番耗子们有没有忘了功课,再和三个小孩打过招呼。
现在也不是小孩了。
年纪最小的樊灯十二三,小胖子樊平比她大两岁。鲤娘十五六,该要准备出嫁了。
小胖子樊平杀羊娴熟,已经准备再过几年继承家业,代替他爹出摊杀羊了。
樊灯在酒楼师傅那边学厨,听说已经学得不错,再过几年该养养身体,准备成婚了。
樊二最近就在发愁一双儿女的婚嫁,忙著提前准备嫁妆和聘礼。
乡下人家,往往为了儿女成婚,要攒上小半辈子。
像他们这种住在城里,有些手艺的,家中富裕些,也要结结实实忙活两三年。
如今厚嫁成风,女儿家的嫁妆都要备足一生所用的分量。好多士族的女眷,不仅有田产金银,连坟典和棺材都要带上,这是她们以后生活的底气。就算和离,按照唐律也由她们带走,夫家还会再另送一份嫁妆。
樊二连士族的门从哪边开都不知道。对他来说,这两年卖羊肉起得更早了,睡得更晚了,每天争取多做一个时辰的活计,好给家里多补贴些钱。
这一天,三个少年人在先生家的院子里散漫地坐著,喝著放凉的茶水。
江涉慢慢写著道书,进度缓慢,但总有一天能写完。
小胖子樊平有些蠢蠢欲动的好奇,看向鲤娘,问:「听说你家昨天来了媒人,你要成婚了?男方是谁啊?」
「要是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家,以后你就报我的名号,我去帮你打他,大不了和离。」
樊平用最险恶的心,去揣度那不曾谋面的丈夫。
鲤娘的哥哥是个读书人,弱不禁风的,小胖子樊平觉得不大行。他用力攥了攥手,露出自己结实的胳膊,这几年杀羊,他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祁鲤打量著他,白皙的脸有些微微的红,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打去吧。」
「谁啊?」樊平不解。
「你回去问你爹吧。」
「哦……」
江涉放下笔墨,好整以暇地看著热闹。
小胖子还在那兴致勃勃,提前给她支招。
「我听说新婚之后,你们要是吵起来,小吵小闹都不要紧。但要是打起来,第一回是最重要的,必须要打赢!实在不行,我就去帮你。」
「你听谁说的?」
「买肉的大娘她们都这么说。」
此时民风剽悍,朝廷里许多大官们都以惧内为乐,怕妻子简直是一种流行风尚了。
这是有渊源的。
早在汉时,便有将军编造谎言,高皇帝询问半夜的响声时,他先是回答,妻子掷衣声。皇帝自然不信,不断追问,那将军只好低著头回答,「臣在衣中。」
鲤娘眨了眨眼睛。
「你真帮我?」
小胖子咧嘴露出白牙,拍了拍胸口,振振有声:「那还能有假?」
江涉几乎要笑出来,他把笔墨摆在一边,端看这一幕。
鲤娘的脸已经红如云霞,轻轻点了下头。
「我帮你记著。」
这一天,课堂结束的竟然意外地早,江涉让他们早些回家。小胖子樊平和鲤娘说了一路话,不断支招,意犹未尽。
回到家里,地上摆满了箱子。
粗粗一看,有什么合欢,干漆,阿胶,嘉禾,九子蒲……还有五色彩,成捆的布帛……都是他爹准备了好几年,打算让他以后成婚用的东西。
这些箱子一个个敞开,胡乱堆放,地上几乎下不去脚。小胖子樊平差点被绊了个跟头。
走到屋里,里面的中年汉子背对著他倒腾,忙得大汗淋漓。
樊平诧异。
「爹你没事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干什么?」
「对了,鲤娘家来了媒人,那男的是……」
话没说完,樊平心里轰地一声,脸颊腾地红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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