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这幻戏表演。
他当然可以看出来,这些表演是用术法操纵的,实际上动来动去的,只是薄薄的几张画像。尚且不如长安街头的那些活灵活现的傀儡戏。
但能把幻术使用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厉害了。
演完了一出戏,人群仍旧没有散去,围著两个小老头让他们再来。
两个老年道童无奈,只好让几个鬼神继续同他们说了几句话,又让小鬼在旁边喊累。
用鬼神的嘴,不断劝说这些看客们回去。
铜钱像雨水一样落了下来。
「好——!」
「精彩!再来一折!」
两个老头连连谢幕,总算是把这一回混过去了,怪他们表演得太过出众,这一手幻术在襄阳也没什么敌手。
哼著小曲数著钱,一文一文声音清脆,非但还帐够了,还富裕出两贯。
道号「青玉」的宋白柯把钱按照一千文一串,找个安全地方串了起来,两个小老头乐嗬嗬提著那小筐,托著底,生怕这筐断了。
他们这表演散了,庙市里还有小半摊主,小半把戏人还没散。
天上渐渐浮现出晚霞的迹象。
两个小老头宝贝似的提著小筐,左右望了望,就看到那仍在绳子上走路的小孩子,也就四五岁的年纪,手里晃晃悠悠横著竹竿。
附近围著的人零星几个。
庙市上午和半下午的时候人最多,到现在,大伙都要散场,各回各家准备吃饭睡觉去了,谁还在这看热闹。
两个人顿了一下。
天上黄昏默默,勾勒著那几个零星的影子,还有,似乎伤了脚腕的小孩。
绳子一晃一晃,身边的女子似乎是他娘,嘴上不断和人道谢,想再讨出几文钱来。
几个晚归的看客意兴阑珊,有人摇了摇脑袋。
「算啦,看了这么一会,功夫学的也不到家,净扯淡。还不如看幻戏呢,种豆腐都比这个好看……」
那汉子摇了摇头,说著就走了。
女子和小孩有些无措,小孩望向了母亲,又看了看剩下的两三个客人。
女子吸了下鼻子,扯出笑容来,对著那两三人讨笑。
「您,您要是看得好……」
那两三个人也要摇著脑袋走了,有个年轻女眷心软,临走前扔了两文钱到筐里。
小孩从晃晃悠悠的绳子上爬下来,杵著竹竿,踮著一只脚站在地上,脸上有些失落,低下了头。很快又想起什么,抬起脑袋对著那背影,声音清脆地喊道。
「谢这位娘子的赏!」
就是不知道那娘子听没听到……
等看客们都走了,母子两个收了绳子,这是吃饭的东西。
又连忙把附近转过一圈,看看有没有钱漏在地上。庙会半个月才有一次,平时专门请的人少得多,他们家里全指望这点钱吃饭。
走索是苦差事,看著凶险,属于百戏之一,但又不那么吃香,也就是在这庙会或者上元节这种热闹的时候,才有生意。
平日里,要是想热闹一点,大多数人都觉得还不如请个讲书的,请个傀儡戏看个热闹呢。
但没办法,她只会这种苦差,也只能做这种苦差。
女子收拾完东西,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蹲下来看他的脚腕,已经肿得老高了。
「还疼不疼?」
小孩子用竹竿撑著地,踮著一只脚走路,把惦记了一下午,包起来的糖人拿起来,珍惜地舔了两口,眼睛里闪动著光亮。
他喜滋滋地说。
「今天运气好呀,有个小娘子还送了糖给我。」
庙市里的糖人好贵一个,糖就是珍贵的东西,他每次看了都咽口水,知道家里要赚好久才能赚到,从来都没开口过。
那两个人出手真是大方,他还记得那郎君给了他五文钱呢。一个糖人就更贵了……
小孩舔了两口,恋恋不舍地放下。
「等回去了,给二弟和小妹也尝尝。」他高兴地眯著眼睛。
女子蹲在地上,轻轻摸了下儿子肿得老高得脚腕,小孩疼的咧咧嘴,他活动了下腿脚,不自在地嘻嘻笑说。
「娘你别惦记了,我歇两天不出去乱蹦,这脚就好了。」
身前传来声音。
「那个,这位娘子……」
女子和孩子抬起头,看到是整个下午都在被人簇拥围著,生意好的不得了的两个老头子,就是表演幻戏,又种豆腐,又演城隍的那个。
两人手里提著满满一筐钱,已经用麻绳穿起来了,一吊一吊的,至少有四五吊盘在一起。
女子有些迟疑:「您二位……」
宋白柯纠结了一下,让师弟抱著筐,提起一吊钱,放进他们装钱的篮子里。
「今天生意好,贫道和师弟散散财气,这钱娘子拿去吧。」
看到母子两个有些警惕的目光,宋白柯和王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是个什么事。莫非是钱还清了,自己也不把钱当钱了?
也不至于吧,这钱可是他们好不容易赚来的。
两个小老头也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磕磕绊绊道。
「贫道还有事,这钱……你们安心拿著,给家里孩子买点吃的,我们师兄弟就不多留了。」
说完,提著钱筐,做贼似的走了。
只留下母子愣在原地。
江涉路过这两人,往那小孩子身上瞧了瞧,也走了。
原地,夕阳西下,母子两个回过神,都有些兴奋。
「娘,那两个老头怎么把钱给我们了?是不是想请我们去演戏?」
小孩子爱不释手地摸著那钱,喜滋滋说:「一贯钱呢……」
这两年米粮没有之前贵了,一贯钱能买好多米呢。
就是官府卖的盐贵了,不过没关系,他们可以少吃盐。
女子也高兴了半天,又惊又喜的,她扶起儿子,拿起那沉甸甸的篮子,低下头问:「能不能走得动,要不娘背著你?」
小孩子摇了摇头,试著把脚落在地上,忽然奇怪一声。
「好像没那么疼了。」
女子掀起他的裤腿看,似乎真没那么肿得厉害了,变了样子。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孩走在亲娘身边,兴高采烈数著。
「咱们又得了钱,又有糖吃。等回去之后我再练一练,看他以后还说我功夫学得不到家!」
夕阳下两道背影渐渐小了。
另一边,江涉花钱买了一张干饼,掰成两半,分给自己和妖怪吃,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这师徒三人赚的钱,可比他多多了。七千多贯,就是在天宝年间的长安,都能买个不错的大宅子。
他向那屋里望去。
两个喜滋滋的老头,一脸兴奋地数了半天钱,反反复复数。
一直过了好半天,两个老头才舍得把钱放到床下藏好,王杉先把明天的豆子泡上,接著扭过头,张罗说。
「咱们去找师父吧,告诉他。」
宋白柯用力点了点头,兴高采烈的。
等出了门,他才想起来一件事:「咱们都把钱还清了,还用做豆腐吗,怎么就下意识把豆子泡上了?」
王杉搬桶打水的时候,宋白柯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是刚想起来的。
王杉身子一僵。
豆子就是他泡的。
他们做豆腐的,要提前把豆子泡软,不然磨不好。
想了半天,他咳嗽一声。
「泡都泡了……」
「明天照常做,就明天一天,辛苦一天,然后就告诉大伙,咱们不做了,让街坊们以后去别的地方买豆腐去,别走空了。」
宋白柯点点头,念著。
「那就再做一天,就一天。」
「不说了,一会城门就要关了。我们快去找师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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