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澜哭得不能自已。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依然在那庭院，坐在房簷下的躺椅上，面前凑过来几个脑袋。
「老王，你哭什么呢？」赵夫人的弟弟看了半天。
「做噩梦了？」
王安澜愣了好半天。
「老王，你梦到什么了？钱被偷了？哭得这么伤心……」赵夫人的弟弟想了想，痛下决心，「我一会让让你？」
「王叔，那我们还打不打牌了？」
又凑过来一个脑袋，三个人就这么俯身盯著他看。
庭院日光依然刺眼，自己刚才所见的那些都已经烟消云散，他请来的说书先生已经停了讲书。而他让下人叫来的牌友们都已经到了，正围著他看热闹。
王安澜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指尖上一点冰凉。
他缓缓动了动指头，又看著明亮曝晒的日光，看著身边的几个活著的熟人，不知道刚才的经历是梦还是真实。
「怎么还愣住了？」
赵夫人的弟弟在他面前挥挥手，看著眼睛肿得老高的人，奇怪一声：「王兄？」
好半天，王安澜才缓过来，点头。
「打。」
「那行。」
几个熟人开始熟练地吩咐王家的下人，一个要吃冰酪，一个要吃点心，还有个要一碗酸梅饮，舒舒服服往王家一坐，聊著城里的新鲜事。
「老王，听说没，当年和你一起见过神仙不是有好几人吗，有几个是卢家下人，已经赎身了去，活著的有个叫宋小婵的。」
王安澜还有些心不在焉，没应。
还是牌桌上另外一个人问：「怎么？」
「那老太太不知道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回事，非说她看到了当年的神仙，还非要拿家里的钱去修那仙人庙……」
王安澜怔住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牌桌那边开始张罗：「哎，老王，好没好呀，就差你一个人了，快来！」
……
……
「我们下一个去看谁？」妖怪站在外面问。
江涉站在襄阳的某处书肆，伙计悠闲地用鸡毛扎起来的掸子赶灰尘，门口就挂著几本年历。
上面写著是，四月十三。
他叹了一口气。
除了当年那三个骗子，元丹丘和孟浩然，他已经把人都见过了一遍。多数都已经死了，是在坟前看的。
鬼当然不会说话，江涉也没有打扰他们死后清净的意思，见过一面也就罢了。
原本想去看看那三个骗子道士怎么样了，但剩下的那五贯七百六十二文钱，现在还没攒够，江涉很是见识到了一把赚钱的心酸。
「再等两天吧。」
现在是四月十三，后天是四月十五，那是庙会，到时候整个襄州都热闹不少。而那三人也能借著幻术，在街头做些把戏，赚点赏钱。
希望那时候能还清。
这些天，江涉在襄阳住下后，整个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小贼们之间口口相传，说最近城里有个邪门事，但凡有贼出手，就会被捆到衙门面前。
是谁这么正义，又是谁把他们捆起来送过去的，小贼们还不清楚，总之就像是浑浑噩噩喝醉了似的，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县衙前了。
这段时间，差役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夜里偷偷买酒的人更多了，一时之间，襄阳人的胆子都变大了，不怕夜里有拍花子的把小孩捉去了，经常在坊内兴高采烈聚餐。
听说县令还想找过人，可惜叫人夜里巡查了两次，也没发现什么踪影，只好作罢了……
他就住在李白当年买的院子里，整个屋子灰尘不重，院子里的杂草也不多，似乎孟家之前派人打扫过。
打扫的人来的不勤也不疏，大约半月一来，两方人刚巧没碰上面。
转眼就到了四月十五。
十五是望日，也就是一个月里月亮最圆的那一天，信众们自发酬神，年年习俗积攒下来，便有了庙会。
随著信众聚集，商贩们也嗅到了一点铜钱的味道，敏锐地搭起了集市，叫卖自家东西，久而久之，便有了庙市。
襄阳城隍庙外，现在也有一个，大伙肩膀挤著肩膀，半个襄阳城的人都在里面了。
看热闹的占六成，做买卖的占三成，真正烧香拜神的恐怕不到一成。
大伙买卖农具，牵头牲口回家，或者扯段布裁衣裳，给家里孩子买点小吃，更有悠游自在，又有钱消遣的，就回去看戏听书。也有的农家就等著赶集的日子，把家里的鸡蛋、种的菜、织的布拿出来卖一卖，补贴家用。
江涉牵著一个喜欢看热闹的小妖怪，袖子里揣著几个同样好奇的小小妖怪，走在集市当中。
「好热闹啊！」
猫儿变成了一个小人，手里拿著个糖人，圆溜溜的眼睛盯著那站在绳子上的人看。
「她也是妖怪吗？」
江涉看过去，那女子手里横著一把长长的竹竿，身边围绕著不少人，地上已经撒著铜钱，应该是她家中晚辈、儿女一样的小孩在地上跪著捡钱，嘴里不断道谢，声音清脆利落。
「应该是人。」
「那怎么能站到绳子上面去？」
「因为吃过了很多苦，勤学苦练出来，就有了技艺。」
江涉看著那跪在地上捡钱的小孩子，很快母亲下来，自己替换上去，拿著个长竹竿，走得一晃一晃。
「他不害怕吗？」妖怪小声问。
像是她这种小妖怪，或者一个正常的猫，都不会怕走这种软绵绵的绳子路，但从围观惊呼连连的人中，她可以看出来，这些人还是很害怕的。
「更怕没钱。」江涉说，「所以就不怕吃苦了。」
猫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买的，还不怎么舍得吃的糖人。
他们站在这里看了一会，那小孩子来回走了两趟，中间还差点摔下来，惹来围观百姓一通惊呼，最后险之又险落在了地上。
「好！」
「漂亮！」
小孩子捡起地上的小筐，嘻嘻哈哈一笑，有些一瘸一拐地拿著小筐，绕著围观的百姓走了一遭，还生怕他们一到要钱就扫兴，嘴上还说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活。
「多谢王大哥的赏！」
「多谢张大哥的赏！」
「哎呦，谢过谢过，多谢陈郎君的厚赏……」
那小孩喜的眯起了眼，只露出外面洁白的小牙，咧著嘴道谢。
妖怪看到，那「厚赏」其实就是三文钱，这在这些看客里已算大方，别人最多也就一文两文。
小孩子走到他们面前。
江涉已经准备好钱了，一共五文钱，他看了看妖怪，表示这花钱是得到某些猫许可的，不是他乱花的。
小妖怪犹豫了一下，把手里还舍不得吃的糖人拿出来，恋恋不舍看了好几眼。
「你吃不吃？」
小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高兴了，高声报喜。
「谢这位郎君的厚赏，谢这位小娘子的厚赏！」
猫儿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心里却没有那么高兴。那个小孩和她差不多高，应该也就四岁五岁。
她说不出来心里的感觉，只扯了扯人的袖子，不再看了。
江涉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人挤出人群。
忽然，江涉把她托起来，一下子比其他人的脑袋都高。
猫儿不知所措，扭过了头。正看到那孩子手里攥著那个糖人，舌头在上面舔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心翼翼把那糖人重新包好。
妖怪的眼睛也亮了一点。
她重新落地。
远远就听到响亮的一声：「幻戏来喽，幻戏来喽，今天是种豆腐，走过路过都来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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