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通儒勃然大怒。
「你们怎么看的人?」
那通禀的叛军死死低著脑袋,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说话,酒水就泼在他的头上。
张通儒徐徐吐出一口气,又问:「那丹药没问题吧?」
身边有文官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大致是说丹药分给旁人吃了一粒,没什么问题,反倒身子轻松了一点,要说好上哪些,也说不上,那服药的是个年轻兵士,本身体魄也健壮。
张通儒点了点头。
文官问:「可要派人快马加鞭,从洛阳追回来?」
这期间,大燕皇帝安禄山来过长安一趟,视察一圈,很快又回到洛阳了,洛阳才是他们的都城。
「不必了。」
张通儒按了按眉心,又说。
「不过,你还是派人去洛阳一趟,看我送去的那些文官过得如何,一个道士跑就跑了,那些人千万不能跑,务必要牢牢看守,尤其是王摩诘!」
王维的名声最大,比李太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李白他没找到人,不然早晚让他在他们大燕做个官。
文官领命。
自从领军都统孙孝哲过世,连带十几万人折损在城外,长安就成了张通儒的一言堂,皇帝知情之后并未降责。大燕人手不够,长安仍全权委任给他。
好在,孙孝哲死了,有张通儒占了长安,大燕黑红两色的旗帜正飘荡在城墙上。
洛阳。
细雪落在洛阳的街道,比开元年间萧条了不少。
哪怕在繁华的两市,商户都关闭了不少,城中多出许多空房。一下雪,天地素白一片,更显得寥落。
王维此前用了许多办法,想推脱伪官任职。服药下痢、伪装失声,谎称重病、口不能言……都被他尝试了个遍。
叛军将他押到洛阳,用武力强逼他任职。
如今,王维是大燕伪朝的给事中,兼任太子中允。
他走在雪中的洛阳,路过一道街口时,王维看到当年的一座酒楼,当年他在这里看过一场戏法,听过一场论道。
鬼使神差地,他迈了进去。
酒楼门口站著招揽的伙计,相貌年轻,似曾相识,伙计见到来人时眼前一亮,殷勤一路招呼。
王维打量他一眼,客气问。
「之前这有个茶酒博士,张如是……」
「那是小人祖父!客人见过家翁?」
伙计欢快地说,他不断看向王维,这位刚照面他就认出来了,别人哪有这样的气度。人一进屋子里,感觉整个酒楼都跟著亮堂了不少,他今天算是知道蓬荜生辉是什么意思了。
王摩诘的大名,传遍洛阳,甚至在他们酒楼里都很有名,东家曾经得意地说,王摩诘在他们店里常年挂帐,每隔三五年,就有王家人来问一问,可见他们酒楼师傅手艺极好。
「客人随我上楼,这回您要吃什么?小店新到了兰陵的好酒……」
王维随意点了两样,他如今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么坐在楼上,向下望去,洛阳空了不少,酒楼里依旧有一些衣著华贵的王孙公子吃酒谈笑,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富庶无忧的人。
歌舞声声传来,还有伶人在唱诗文。
店里伙计匆匆忙忙下楼,教伶人赶紧换一首,换成应景的。
这些伙计和食客未必知道他如今的窘状,也不知道王维之前装了好几场病,最终被押送洛阳授官。
楼台外的大雪纷纷而下,恍惚之间将王维带到了青年。那时候,洛阳的杨柳正是青青,洛水在日光中粼粼闪烁,他在树荫下与那人见了一面。
「上菜咯——」
伙计喜气洋洋地吆喝一声,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被端了上来,一样样在桌上摆好。
王维叫住他。
「帐上可有人用饭?」
那伙计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东家之前的话,原来这位是亲自过来看帐的,但王家人,这位的兄弟去做了官,不在洛阳,王维自己也是今年才来此地。
到底有什么看帐的必要?
要真是王家欠了钱,他们东家早就喜滋滋地把帐目亲自送过去了。
「没有,帐好多年都是清著的。」伙计说。
「没有人来?」
「那位是哪位贵客?」伙计小心翼翼地问。
王维沉默了一会,低头拿起筷子,对他们说:「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伙计惴惴不安地走了。
难道是厨子不中用,哪道饭菜不合口味?
这位隔个几年就来问,到底是问谁呢……天底下竟然有让王摩诘失落的客人?
真是奇了怪了。
他退了出去,临走时重新放下帘子,彩帐之下,那位眉眼低垂,一身深蓝色大袖长衫,外面的雪纷纷而下,看著让人心头神往。
……
……
江涉靠在竹椅上读书。
蜀州这边没有雪,只有一场一场的冬雨,如今刚晴不久,空气湿润,山林中的鸟正在抖擞羽毛。寒风一阵一阵,一场雨过后,竹林倒是更绿了。
某个妖怪睡了一觉起来,提著两条小蛇,下巴夹著一本书,威风凛凛。
江涉放下书,饶有兴趣看著这一幕。
「你们坐在这里!」
猫指著一块石头说,自己搬了竹椅坐下。她是这两个弱小妖怪的前辈,坐的地方肯定是不一样的。
两条小蛇犹豫了一下,委委屈屈盘在石头边。
猫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一直夹在下巴上的那本书拿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煞有其事拿帕子把两只手擦干净,才翻开书,根据之前夹在里面的竹叶找到之前读过的地方。
先谨慎地看了一眼。
很好,这页的字她都认识。
猫儿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瞄了一眼那两条小蛇,见到它们老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们今天开始继续学后面的内容。」
「夫生者,不得不生。生者自然尔……呃……死者不得不死,死者自然尔,故日合乎生死……」
远处,江涉叹了一口气。
这猫儿眼大漏神,把「日」和「曰」念错了。
他悄悄把这点谬误传了过去,就见到那小妖怪耳朵动了动,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盯著那字看了好久,才认出这字狡猾得很,竟然是扁的。
真是可恶。
她连忙纠正,重新说:「不对!是故曰合乎生死……」
说完,妖怪又瞪了一眼那两条不主动学习,不求甚解的蛇。
「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两条小蛇低著脑袋,不说话。它们道行微弱,刚朦朦胧胧启开灵智,现在也说不了话。
能口吐人言的妖怪,都是大妖了。
要是能变成人形,像是这样人身完好,几乎没什么漏洞的,就是大妖中的大妖,十分厉害。
猫儿不知道这两条蛇背著她竟然想出这么好听的话。
她正手忙脚乱,又偷偷看了一眼书,仔细找了找有没有之前看错的字,发现应该没有错的地方了,偷偷松了一口气。
妖怪的小脸始终维持著「大妖怪前辈」的威严,面无表情的。
她面无表情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给这两条弱小的妖怪解释文章。
「咳咳!」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你道行厉害,让人活著就不得不活著,让人死了就不得不死,知道没有?」
两条小蛇连忙点头。
远处,江涉又叹了一口气,读不下去了,合上了书本。
看来只是念念书就好,不必让这小妖怪帮忙解释文章了。
误人子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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