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涉扔完杂物回来,周阿兰已经不在门口了。
天上云霞渐暗,明月挂上枝头。
坊人晚归,稚子回家,在路上呼朋唤友,大声呼嚎,家中的大人们著手准备明天下元节要准备的糕点和豆饭,香气从远处飘来。
他推开门。
屋子里,小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蔫头耷脑的,低著头不敢看人。
「对不起……」
那个老的人看到它了,它还把点心撞掉了。
江涉摸了摸它的头,这次倒没有怪罪这小小妖怪。
「以后记得。」
一众小妖怪们都老实了不少,小辛是它们刚才不小心打出去的,这下它们消去了之前争吵的高涨气焰,一个个低著小脑袋。
小乙钻出去伸出脑袋看了看,没发现门口的那个老妇,它一溜烟跑回来。
「那个人呢?」
「走了。」江涉说。
……
……
第二天一早。
天刚朦朦亮,鸟雀初醒,在枝头叽叽喳喳直叫,江涉关上了这房子大门。他侧过头对某只妖怪说。
「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带上的东西?」
猫手里挎著个小筐,都是她所剩不多的宝贝,大多被这一路分出去了,剩下的那些都是她的爱物。
「没有啦。」妖怪拽住人的手。
「那我们走吧。」
江涉平淡离开了青城县。
青城山在县城西北方,有一段距离,大约二三十里,高家人为了给王婆子请道长做法会也是很出了一番力气。
长生观就在山脚下不远,倒不用爬多高的山,免得一番折腾。
小妖怪在旁边一蹦一蹦走路,竹筐里的东西也跟著一跳一跳,好在里面东西少,没能撒出来。
「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就放在那里。」江涉两手空空,倒是自在。
「我们以后还会住吗?」
「可能。」
猫停下脚步,仰著脑袋盯著他:「可能有多可能?」
那房子其实是好多年前别人半送的,对方只肯用一点钱抵帐,江涉再要多出,那赵六郎就要生气了。江涉自己虽然不怎么来住,但也不好把别人的心意就这样卖出去。
只好含糊搪塞一下。
好在,猫儿向来好骗。
「今天是十月十五,下元节,我们之前在长安,很少住在道观里,你知道这一天有什么风俗吗?」江涉问。
「有什么风俗?」
「下元节主要是为了祭祀水官,天下道观都会举行斋醮,有的人会在门外竖起长杆,挂『天地水府』『消灾祈福』旗,晚上还要挂起三盏天灯。还有的地方会扎彩船在河中巡游,以取悦水神。」
「取悦大龙!」
最后这句话,猫儿听懂了。
江涉笑了一下。
「长安倒会有这样的风俗,幸好这几百年已经不时兴人祭了,只扔点心、烹羊和酒水下去,不至于扰人清净。」
「许多习俗会在一代代中渐渐消亡,有的习俗会一代代衍生增添。」
「就像几百年前没有这么多龙王庙,却有河伯。几百年前泰山尊崇,世人以为是冥司之所,如今却只是五岳之一。」
「至于几千年前,许多古老的神话还没诞生。」
小妖怪在旁边问。
「几万年前呢?」
「那时候文明还没有诞生,人没有像现在这样上衣下裳的穿著,也没有宅子,住在树上或者石洞,那种时候便最多只能称作部落了,没有国邦和朝廷。」江涉说。
「没听懂。」
「世界上只有野人。」
「那有野猫吗?」
「这个应该是有的……」
小妖怪听得懵懵懂懂,挠了挠头发,问出一句:「野人也养野猫吗?」
这把江涉问住了。
一人一妖有一句没一句地乱聊。
至于点心、羊肉和好酒,江涉品了一下,觉得敖白应该还挺爱吃的。
就是不知道敖白化龙之后,渭水怎么样了。
江涉之前去拜访过一次,记得水下还模仿了朝廷,弄出了一套文武百官班子。敖白小时候还挺爱玩的,很是热闹了一阵。
这么一想,他准备到道观之后看一看那手劄。
……
……
滈河河主很是烦恼。
他实际上是水蛇出身,修行了两三百年,勉强有了一点蛟龙的血脉,可以称上一句蛇蛟,领受长安八水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条滈河,过著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生活。
几百年来,蛇蛟河主一直都很满足。
滈河在长安城南边,主要汇入渭水。附近有一些庙宇和行宫,商船往来稀少,平日没有打扰,就连水中成灵的精怪也格外少些。
这正好适合蛇蛟河主,几百年来它舒舒服服住在水下,没有什么继续修行的精进之心,十分清净。
一丝丝蛟龙血脉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要像是水君一样长那么大,滈河就要住不下他。
现在,清净和满足都被打破了。
「你们……」
蛇蛟河主无措看著眼前这一幕。
渭水水府的老龟和蟹将环绕著它,或者直白点说,两个精怪虎视眈眈架著他,嘴上殷勤个不停。
「渭水一日无主,水府空荡,不妥,不妥。龙君之前嘱托过我等,我等便来寻河主了。」这是老龟的说辞。
「龙君挑中你了!」
这是蟹将的说辞,与此同时,两个蟹钳死死拉著他,让他一动不能动,想逃都逃不了。
蛇蛟河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弱说。
「你们……你们先离我远点。」
蟹将不为所动,他们请了蛇蛟河主好几次,也没看这位过来,这次专程到滈河去寻人,抄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推不推拒。
还是老龟看到这河主快要喘不过气了,给蟹将使了眼色,过了几十息,蟹将才恍然大悟,松开了蟹钳。
他还关切了一句。
「河主没事吧?」
蛇蛟河主离这两位远了几步,但仍然没有心安,他看了那蟹钳两眼,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问。
「长安附近有八水,水……龙君为何选中了小神?」
敖白化龙成功的消息,已经被那些追随千里也要看热闹的地祇庙神们传到了大江南北,自然也传到了长安。
老龟体面地同蛇蛟河主诌了一通。
大体是说他与龙君同为蛟龙之身。这话听得蛇蛟河主鳞片悚然,他和敖君差别之大,就像寻常水蛇和他一样大,他万万不敢领受。
又说滈河在河主治理下风调雨顺。听得蛇蛟河主有些羞愧,众所周知,他是没有怎么多管的,风调雨顺也是因为河太小了,他都不怎么需要调理,行宫和寺庙自有凡人照看。
又说水族精怪在他的照料下,这些年启灵的更多了……老龟这纯属胡说八道,信口胡言。
蛇蛟河主听得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他心头的怀疑,就连一向没眼力见的蟹将都看出来了。
蟹将懒得啰嗦那么多,蟹钳一提,把蛇蛟河主一把抓起,提著带走!
「没什么原因,龙君看你顺眼!」
「哈哈哈!跟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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