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的大锅滚水正沸,米面的香味就从那里飘过来。
这是个小摊子,只有摊主一个人,负责准备各种吃的,烧各种茶汤,盛酒算帐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春天的溪水潺潺,在远处波光粼粼,映照天光。
桃花和杏花都自顾自开了,纵然人间有著许多美好和不美好,但每一年的春天,世间的百花都如约而至。
那伙行商和长衫人互通有无,一边酒菜香气浮动,一边啃著干饼猛咽口水,撇过头不看对方的肉菜。
生逢乱世,每场相遇都像是雨水中的两粒小小的浮萍相碰,今日之后不知道此生是否再能遇见,一旦投缘,他们都有那么多的话要去说。
妖怪低著脑袋,晃弄著自己小箱子里的玩具,试图让那些珠子全都串到小木杆上去,极为专注。
江涉抿了一口茶水。
他的糕点还没上来,汤面还没煮好,摊主忙得不可开交,因此空下来一小段闲工夫。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本手劄,翻开。
……
……
「船家,到天台山多少钱?」
「李……恩公,你救了小老儿一条命,这钱哪里用您出?小老儿在这水上讨了三十年生活,最是熟门熟路,您尽管放心!一分钱都不用您付。」
李白也没有强求,他自己现在钱也不是很多了。
默默分给那老船家两块干饼。
这饼是从一小支叛军那里抢来的,早就凉透了,但这可是肉饼,里面还有肉馅,就算冷了也飘著肉香。
江水浩浩一色,两岸天地开阔,晚春的杏花飘在岸边水上。
一条小舟,两个老人。
李白坐在船尾,从水囊里倒出有点酸味的浊酒,润润嗓子。
老船家在船头吆喝著渔号。
晴空如洗,蓝得晶莹剔透,上面飘著几缕白云。有大鸟飞来飞去,掠过水面一点,便衔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李白低头擦剑。
这是他当年少时,离开蜀地身上带著的佩剑,实际上已经和他相伴三四十年了。前面几十年一直没什么用武之地,直到这一二年,才将将出鞘。
剑上添了很多痕迹。
左侧这道小小的缺口,是他当时拿剑当刀砍,撞在了那人的骨头上。右边这点划痕,是用剑砍柴烧火划出来的……李白一一擦过。
他没有抬头,问那渔家。
「船家以后要如何过活?」
船家也没回头,撑著长篙,江水便在他长篙下不断划过,这老人哈哈一笑。
「还能怎么过?」
「我家里有两儿两女,如今天南海北逃命去了,当时我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点钱,现在想想,也不够花,能不能活著还是一说。」
李白擦完了一面,反过来继续擦另一面,上面的每道痕迹都代表了一场风雨。
他低著头说:「叛军多在河北道与河南道,如今伪帝已死,叛军群龙无首,不成气候,他们或许还在人世。」
老船家笑起来,脸上皱纹深刻。
他有些遗憾,感叹了一声。
「我老妻死了,她煲的鱼汤最好最鲜,要是她在,恩公还能喝碗鱼汤尝尝滋味。」
又说之前妻子鱼汤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那样的鲜味,却半点不腥。
李白沉默了一会:「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江风萧萧吹过,春日的风也温柔,拂在他们的脸上,江岸的杏花离他们越来越远,老船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乱了这么一场,如今儿女四散,老妻已死,原本小老儿稀里糊涂的很多事情,渐渐明白了一点,恩公可要听听?」
李白沉默。
老船家自顾自说:「小老儿我活了五十多岁,年纪轻的时候,总不想做渡船的活计,这东西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呢,江上风浪大,我总想去能不能做点什么别的生意。」
「然后呢?」
「然后我爹就死了。」
老船家:「他是病死的,我们一家要用钱,借乡邻的帐也没还清,这条船就是我家最值钱的家伙,我就继续渡船了。」
「三十多年,渡了不知道多少人,万人说不准,几千个人总该有的吧?恩公您说您有个道长朋友,这算不算是功德?」
李白没说,元丹丘恐怕比他还不清楚呢。
他应了一声:「应该算是。」
老船家高兴起来,年老的脸上满是褶子,他的腰已经佝偻了。
「我渡船养家,把儿女养到大,四个孩子不知在天南海北哪个地方,也不知道活著没有,我家老妻也死了,现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人。」
岸已远去,江水浩荡,天地上下空明一色,分外辽阔,似乎只有一叶孤舟而已。
「可我总想。」
「我能活下来,还能像现在这样和恩公您说说话,吹一吹这风。现在是三月,花也开起来了,我就心里高兴,不想那些不痛快事。」
「恩公您问我如何过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按照我想的,小老儿我想随便去哪个地方,去您要去的天台山我看就很好,冬天冻不死人。也不带什么包袱和家当,要是有人搭船,就干一干活计,要是没人,我就自己找个野庙能遮雨的地方睡一觉。」
「这么过一天算一天地活,活一天就是赚一天,赚一天我就快活一天。」
老船家微笑起来。
他说的这些话,哪怕是不事生产的李白,都能听出太多漏洞。
要是船被人抢走了呢?
身边没有包袱和家当,饿了该吃什么?
野庙也不好找,如今米粮都那么贵。而且,他已经岁数大了,要是病上一场,或是再老一点,该怎么办?
这些话李白都没说,他想了想。
「也是自在。」
老船家在船头品味了半天这文绉绉的词,半晌说:「郎君这话说的真好。」
自在。
李白把长剑横放在腿上,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比现在年轻三十岁的时候,也走过这样一条水路,是从兖州一路坐船到江陵,再从江陵走到越州。」
「那恐怕要走上一两个月吧?」老船家在心里算了一下。
「是走了很久,那是一条大船,我们在船上每天闲来无聊,就在一起成天钓鱼,那时候,有另一个朋友在,五六十斤的大鱼每天都能钓上来几尾……」
「五六十斤?!」
老船家眼睛瞪起来,忍不住扭过头看那恩公。
这也太能吹嘘了吧?
还每天能钓上来几尾……
他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想这种美事,要是这辈子能钓上这种大鱼,死了他都甘心了。
恩公怎么这么能说大话,不过这位前不久刚救过他一条小命,面子要给足,老船家低著脑袋嘟嘟囔囔了一会,到底是没戳破对方。
「您说钓上来就钓上来吧……」
船家放下追究之心,想起之前看到那凌厉的剑法,好奇问:「不过,您的剑咋这样厉害,一下子能杀那么多人,那些个当兵的都不敢动弹了。」
李白笑了一下。
「我在西域学的。」
「哎呦,您还去过西域呀?这样的能耐,得学多久?」
「说长一点,三四十年。说短一点,一场梦的功夫。」
「啊?」
老船家稀里糊涂的,没大听懂。
他挠了挠头发,又和恩公互相问起彼此的前半生,问对方同天台山有什么干系,那边时节怎么样,山水漂不漂亮。
李白胡乱地答,问他行船的讲究和听过的趣事。
问答之间,轻舟已过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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