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在这边住了下来。
房子打扫了几天,干净了不少,这几天街坊们也知道有个年轻人在那好几十年没人住的空屋安置下来,张罗著帮忙介绍城里哪家家具行货最好。
江涉却没有添置多少东西,被褥是他们带在身上的,取出来盖在身上。
取过来长安的碗筷,就可以闲适住下了。
又给人和猫额外买了两把竹椅,这年头竹子木头随处可取,蜀州产竹,竹价又更便宜三分,买这两把,还没有酒钱贵。
每天坐在椅子上晒一晒身体,秋末的日光洋洋洒洒。
猫也跟著学,每天在竹椅上一躺,晒著小肚,毛烤得暖烘烘,香喷喷的。
王三郎来过两次。
一次是告诉他自己租下了宅子,就在城南,离这边不远,邀请先生以后来玩。一次是家里买了腊肉,给他分了半斤。
蜀州的物价完全比不上长安,长安的米价都快上千文一斗了,而蜀州这边竟然才十五文。
十五文!
看得王三郎喜极而泣,感叹自己果然来对了。
他家里剩下那点不多的银钱,在长安都不够去两市酒楼置办几桌好菜的。放在蜀州,不仅可以租下一个还不错的小宅子,更可以想买多少米就买多少米,一家人顿顿吃上饱饭。
日子仿佛一下子就舒服了不少。
他这几天研究做点什么小买卖,蜀州这边产丝绸,这东西也不怕路上颠沛碰撞……王三郎又打起了做生意的算盘。
江涉也很安逸。
他每天晒晒太阳,猫就也跟著晒晒太阳。
这小妖怪对什么都好奇,路上见到三两个人,就悄悄扭过头问之前这老头是干什么的。
江涉就慢慢回想。
「那是赵六郎,祖父之前是这边的教书先生,年少的时候比较跳脱,现在老实了一点,大概是身子骨折腾不了了。」
「那是张家的女儿和女婿,之前他们养了一条黄狗,喜欢趴在街头晒太阳,那狗喜欢吃肉,张家女也心善,总专门给那黄狗买肉吃。」
小妖怪问:「现在呢?」
「现在应该是死了。」
「哦……」
此时,门口微微敞开一道缝,一个老妇挪步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筐,轻轻放在门口走了,猫等人走了之后,立刻问。
「那这个呢?」
「她姓周,小名阿兰,是米行东家的女儿,嫁给了布店东家的次子,生有五个孩子,如今该是当祖母了。」
猫从竹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前脑袋一拱钻出去,仔细嗅了嗅。
「是一筐炭!」
炭上还有字,写的是「赠新邻」,没名没姓没有落款,字竟然和人的字有点像,只是没那么好,更婉约娟秀。
写字的人岁数大了,许多细微地方有些微抖,大抵是已经开始手抖了。
猫盯著看了一会。
江涉的声音响在后面。
「拿进来吧,晚上吃烤龙肉。」
妖怪顿时大喜,所有的念头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口应下。
「好!」
江涉看那小笨东西变成了个小人,用力拖著那筐炭进门,几个小妖怪帮她搬,动作一下子就轻盈了许多。
一筐炭凑到面前。
江涉顿了顿拿起上面的纸条,看了两眼,到底是收了起来,没有随意扔掉。
秋末的风吹著金黄的槐叶。故人故宅故山,原本想不起来的竟然都凑到眼前。
「龙肉要串起来烤还是整个烤?」他问。
妖怪想了一会,口水直流。
「能不能都要呀……」
……
……
「阿婆~」
常家后屋,三个孙儿在那打闹,吵人得很,常明善被几个孩子吵得不行,见到老妇回来,如蒙大赦。
「娘,你回来了!」
常明善转头又嗬斥三个小的。
「祖母回来了,还不老实些,一会爹让祖母教你们写字,你们祖母的字那可是鼎鼎好的,之前明府见过一次,都赞不绝口,你们几个好大的福气。」
几个闹腾的小孩缠在膝头,扭来扭去的,老妇笑了笑。
「好好好,都乖,都乖……」
常明善问:「娘,你带著一筐炭去干什么了,身边也不带个使唤的下人。」
「来了个新邻,我怕他们没有柴烧,就先送一筐过去。」周阿兰笑说,「那房子几十年没见人住,恐怕不好过。」
常明善不在乎一筐炭,随口应了一声。
「下回带上下人去搬,娘你岁数大了,身子要紧,这种活计都让下面人去做。您平时领孩子玩的时候,身边也带上个人……」
周阿兰不怎么赞同。
「那可不好,我身边带个下人,街坊们谁还同我说话?」
常明善无奈。
他娘什么都好,就是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喜欢坐在街口和街坊们说话。有的时候在看人下棋,有的时候专门拿一盆菜就在那挑,挑完正好用水井的水洗干净。明明家里也不缺烧饭洗菜的人。
另一边,下人已经铺好了笔墨,只等著老人家给孙儿们写几个大字,立好目标。
周阿兰的字婉约轻盈,格外有一股气韵在。
常明善每次看都觉得他娘的字写得真好,比他的好多了,他学文章的夫子都写不来这样的好字。
「娘,你怎么学的字?」
他知道,他外祖就这么一个女儿,家中很是宠爱,还专门请了人教读书识字,但请来的那种教书的穷书生能写得这么好的字?常明善不信。
周阿兰伏身写大字,笔尖没有停顿,边写边说。
「我那时候有位邻居,偶然发现人家字写得好,蒸了一盘花糕求他帮我写封家书,人家也没要。借著那封信抄了几年,字渐渐就写得好了。」
常明善愕然。
「咱们坊还有字写得这么好的邻居?是谁?那家书我怎么没听过,咱家不就在这吗?」
周阿兰笑起来,脸上皱纹舒展。
「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我当时说是给远在北边的姑姑送信,那人竟也信了,你太阿公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你阿公,哪来的姑姑。」
这么久远的事?
常明善今年三十六,他娘成婚就算晚的了,拖到二十才嫁人,二十一岁有的他。要算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得是几十年前了。
「那人还活著呢吗?要是真写的这么好,儿子也想去拜访一下。」
「活著是活著……」
周阿兰放下笔,刚好写了十个大字,够孙子们练上好久了,她笑眯眯说:「那位是修道的人,你莫扰人家清净了。」
「原来是位道长,儿子知道了。」
常明善应了一声,拿起几张纸,他娘写的真是好字,他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欣赏一番。过了一会,他吩咐身边下人。
「盯著他们好好写,别糟践了娘这样的好字。」
下人们领命,小孩子撒娇。
布庄生意还忙,常明善和母亲说了一声,转身从闹闹吵吵的儿女中挤身离开,又去忙生意了。
蜀州丝绸这样好,北边什么都贵,他想看看能不能雇人卖到北边去,又怕遇上叛军,到时候伙计命都没了。一是性命贵重,二来他也要赔不少钱,多不值当。
屋里,只留下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围著祖母打转。
有的想出去玩了,有的让她祖母评评理,还有的单纯就是蹭著撒娇,不想写字,哼哼唧唧说话,手好痛好痛,要阿婆吹吹才好。
周阿兰微笑地听著,亲了一口那小小的胖手。
「好好好,阿婆给你们吹吹……」
年少的春事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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