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行著弟子礼,死活不肯站起来。
束北拽了两把,他年老体虚,竟然没有拽动,他只好头大如斗地说:「韩郎君,您快起吧!」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韩湘跪在地上,就要再次行礼。
束北连忙拽著妹妹让开,痛苦道:「您是要做官的人,怎么能和我这种野道士学东西呢?」
「我不当什么鸟官。」
「您叔祖父是都官员外郎……」
「那是他的事。」
韩湘显然不以为意。
他要是个想做官的人,此时早就应该在洛阳读书,跟著叔祖父韩愈,学官场上怎么得罪权贵。而不是某次听说这两位老道长会神仙术法,就要死要活非要留在长安了。
他年少被叔祖父带在身边启蒙,从小除了必须要学的五经,就格外喜欢神仙之术,读了不少道家学问。
偶然一次,听说玄都观这两位道长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道长说,这两位道兄之前站在墙中,从容谈笑,直到一昼一夜过后,才从墙中出来。
所谓神通广大,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最厉害的还是他们的师父,听说能够死而复生。
当即,韩湘就来到了玄都观,多次提出要拜他们为师,追随学习穿墙术。
随著他数次拜访,这两位老道都是躲著他走的,这次是神仙诞辰,玄都观有隆重的法会,才不得不来。
果然,又被韩湘子遇到了。
束北头疼的不行,望向自家妹子。
束南瞪了一眼兄长,视线重新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她叹了一口气,客客气气说。
「这位郎君,你这样贸然相拜,我们二人是不会答应的。我与兄长年轻时,是学过一些道法。」
韩湘眼睛一亮,接著,就听这年老的女冠继续说。
「奈何资质低下,我们心性愚钝,学了数月,始终不得要领。才疏学浅,不能够教导郎君,以免误了郎君正途。」
「还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
韩湘张了张嘴,他有些说不出话了。
要是对方觉得玄门高深,不想轻易教人,他还可以像之前一样软磨硬泡,努力表达自己的赤诚。
但对方的话,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知道是不是用来推脱的。但韩湘忽然有点无法像之前那样,厚著脸皮死缠人家拜师了。
他坐在地上,过了一会,才找回声音。韩湘不死心,又问。
「那您二位的师父呢?」
「听闻,丹丘道长是极厉害的隐士,擅长炼丹,擅岐黄之道,道法深厚。」
「死后更是引来桃雪相送,引聚精魂,令其死而复生……」
束北愣了一下。
前面的那些话,要不是韩湘说了句「丹丘道长」,他都不知道是在说自己又懒又馋,仗著岁数大什么活都不干的自家师父。
但后面……
是谁这么大的嘴巴,把那天发生的事传出去了?
两人这才知道,为什么韩郎君这样死心塌地,非要拜他们为师。
手臂被狠狠掐了一把,束北一下子回过神,他绞尽脑汁想著对策:「谁和郎君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韩湘还有点不死心。
束南和束北没想到,他的求道之心竟然死灰复燃了,顿时再次头疼,只好苦口婆心说那些都是假的。
韩湘不信。
兄妹俩再改口,说师父早就离开了,留给他们一点钱,这么多年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韩湘有点动摇。
他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确实没有见到传说中那位丹丘道长的身影。丹丘道长大名鼎鼎,有他在,这两位道长定然是不会这么拮据的。
束南和束北两人再说实话。
说他们学的道行粗浅,资质也不行。穿墙术学了几个月,只成功了一次,那一次还是卡在了墙里。
正好赶上师父出门喝酒,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所谓道法维持的久,什么神通广大……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是谁乱传的。
韩湘将信将疑,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真的是真的。」束南强调。
韩湘云里雾里,又听了半晌劝说,被人拉著从地上站起来,才想到一件事。
丹丘道长,到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眼前这二位师傅,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术法?
韩湘决定,今晚就回家翻一翻李太白的诗集。过去他对诗文不大感兴趣,读过就算了,李白的诗上也经常写神仙,逍遥,妖鬼之类的……
李太白是丹丘道长生前的至交好友,他决定回去就仔细读读。
他又问了几句,得不到个真切回复。
束南束北自然也不会把三水道长和初一道长住什么地方告诉他们,免得打扰两人清净。
韩湘只好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心头涌动的是无边无际的兴奋。
传说中的神仙之道,估计就是在这里了!
古之神仙,如赤松子,不畏水火,随风雨上下,常去西王母的昆仑山石室中做客。
如偓佺,飞行逐马,食松长寿。他赠与尧的松子,能让人活到两三百岁。
更有沛人刘政。
吹气为风。嘘水兴云,奋手起雾,聚土成山,刺地成渊……神通极为广大。
韩湘满怀兴奋地离开。
直到这少年人走远了,一直竖著耳朵偷偷听著这边的小乙才松了一口气,和江涉说。
「先生,那个人想要拜师学神仙呢。」
江涉收回了视线。
从袖口拱出一颗脑袋的狐狸崽好奇,小声问:「那两个老的是谁?」
「虾子的徒弟。」猫夫子和他们介绍说。
「虾精也能收徒?」这几只狐狸还不认识李白元丹丘。
猫儿的脑袋却直勾勾盯著那两个老道士,过了一会,她仰起脑袋,看著人。
「我们要不要见见他们?」
「你想不想见?」江涉问。
这小妖怪低下了脑袋。踢了踢旁边的小石子,不知道自己是想还是不想。她忽然对这些小石子多了关心,圆滚滚的,看著很好玩。
虾子的徒弟么,他们是不熟悉的……
而且呢,她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人是会死的。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樊二他们死了之后,她的心就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只觉得,兖州已经是不一样的地方了。
可樊家,陈家,祁家的子孙以后会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樊谦还当了进士呢。
江涉没有催促,静静站在旁边,等著她自己想清楚。
袖子口的那几只妖怪在里面拱了拱,不知道大妖为什么不说话,但它们来的时候,已经说好了,不会随便讲话把这些没见识的凡人吓死。
桃树被风吹著,花瓣落在长生不死的妖怪头发上。
过了一会。
江涉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他听到很小很小的声音。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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