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妖点了点头,看那重重院落:「行了,赶快点,一会还要去县令家呢。」
几个亡魂跟随他们一起前去,鬼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开道。
今天晚上,梦鬼没来,她那边还欠了好多公文和香火没干完,好多都是信众的心愿,只能分出几个座下童子助助阵仗。
幽冥之中,山神地位崇高,又要修道和讲道,别的小精小怪要忙著处理亡魂,镇压鬼物,引渡新生……都没工夫。
也就牛妖和马妖两个比较闲,能陪杨拾伍走这么一趟。
一路穿到正院,飘到正房。
牛妖站在床前,看著正抱著妾室睡得正香的兖州别驾,鼾声一阵阵的。
「就是他了。」
几位妖鬼低头瞧这人,飘了上前。
……
……
「王正业!」
兖州别驾在睡梦中,忽然一抖。
世上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别人要么是恭敬称呼他为王别驾,要么是亲切地称呼他王二十三郎。死去的爹娘叫他老二,家中的妻妾叫他夫君、阿郎。
他睁开了眼睛,有些怒火,又有点奇怪。
接著,王别驾就看到了眼前的几道飘飘虚虚的身影。
一个一身黑袍头戴高帽的人正在盯著他看,见到他醒了,那人露出一个笑容,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王别驾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的字。
「天下太平。」
王别驾心里狠狠一哆嗦,目光往边上挪了挪,就看到相貌森然的其他鬼怪,一个顶著狰狞可怕的牛头,一个顶著怪异惊人的马面。
「本官」两个字,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一幕再清楚不过。
王别驾意识到。
他要死了!
牛头马面带著鬼差来捉他了。
王别驾万万没想到,自己死的竟然这么早。
但仔细想想,早些年为了考中进士,他寒窗苦读三十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准就伤了身子。做官之后,他几乎隔三岔五就要与人喝酒,这也是伤身体的……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就要颤颤巍巍从床榻爬起来,抬手行了一礼。
「是,小人正是王正业,乃是兖州别驾。」
「不知几位亲自前来,小人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牛妖往前推了杨拾伍一把,那么多亡魂可是他亲自从西域引渡回中原的。
杨拾伍只好开口。
「王正业!」
「小人在。」王别驾赶紧应了一声,微微躬身。
同时,他脑子里开始飞速地回想,自己有没有造过什么孽。听说酆都还有个油锅地狱,恶人死后可是要在油锅里炸的。
「你们城中可是有个姓郭的人家?」
王别驾回想的动作猛地一停,马上想起了下午的酒席,他咽了咽口水:「是,是有这么一个姓氏……」
「郭家有位先祖,名唤郭昕?」
王别驾心里猛地一抖。
他连忙说:「今日小人还听闻郭家心善,愿意为先祖立庙。只是小人愚钝,不知那郭昕郭郡王,在九泉之下是……郭郡王可安好?」
牛妖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意,克制住扭曲的表情。
「好得不能再好。」
「正是十殿阎罗之列,掌管孽镜台,照出一生善恶。居第一殿中……你等该称一声阎君才是。」
王别驾听得心里直抖了一下,想著今天下午才听到这回事,晚上竟然就被找上门来了。
他赶紧说:「原来是阎君!」
牛妖微微颔首。
他与老马,与杨拾伍,还有梦鬼临时分给他的几个鬼子一起,把「郭将军战死沙场,守城几十载」有情有义,死后成神一事说了一番,同他交代明白,便不再多留,继续往下一个县令家飘去。
王别驾看著他们的身形。
脚是分明飘在空中,离地三尺。
等人走后,他一下子瘫回床上,身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他捂著心头,感觉心脏在里面一蹦一蹦的,顿有逃出生天之感。
王别驾长长吐出一口气,庆幸地喃喃道。
「呼,还以为我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宿再也睡不著,幸好有身边的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在,让王别驾感觉自己还在人世。
天刚蒙蒙亮,他就匆匆叫来家里扫院子的仆从。
「你看看,外边可有脚印?」
仆从不知所以,立刻紧张起来,以为自己干活躲懒被阿郎发现了,他和管家一起在宅子里绕了好几圈,终于小心翼翼说。
「四处都看过了,没有脚印。」
「阿郎,」管家看别驾眼下青黑似乎一宿没睡好的样子,试探问,「是不是昨天进了贼?」
王别驾摇了摇头。
昨天夜里的事,他和谁都没说,王别驾关起门,立刻草拟了一番文书,力争把这立庙的事定下来,再准备到时候自己烧个头香……
写完,他往外边看。
现在还是卯时初刻,再过一会,才是去衙门的时间。
王别驾忍不住问管家:「郭家的人来了没有?」
管家莫名其妙。
谁没事大早上刚卯时,就跑到一地州官的家门口,想要拜访,这不是找死吗?
但阿郎问起来,他还是亲自跑过去看了一趟,摇了摇头:「郭家的人没来。」
「哦。」
王别驾竟然有点失落。
他叮嘱道:「要是郭家的人来了,赶紧迎进来,立刻同本官禀报,就算是天上下雹子了,也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管家和下人们表情奇异。
昨晚不是还说不让人进门吗?
怎么睡了一觉的功夫,忽然就变了?
难不成郭家使了钱,还让人吹了枕边风?管家想著,郭家手段通天啊……
王别驾又叮嘱了一番,见他们已仔细记在心里,绝不会忘,他便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早饭也没吃,随便抹了把脸洗洗,换了一身外袍,就捏著刚写好的文书,去衙门里当差去了。
立庙一事,事关重大。
还有同僚长史、司马,另外还有上峰兖州刺史等著他挨个说服……
郭郡王精忠报国,镇守孤城,乃是千古奇事。可敬,可叹,万万不能让此等英雄凉了心。
更何况。
如今郭郡王成了一殿阎罗,还是第一殿的阎君。
执掌孽镜台,一方明镜就能照看人一生罪孽。
王别驾想著,自己虽然大错没有,但说不好就在求官路上踩死过几个蚂蚁。做事的某些地方,处于模棱两可的隐晦地带,也不知道死后会被怎么判定。
总不会被下油锅里炸吧?
料峭春风里,王别驾浑身一抖,加紧了往府衙走过去的脚步。
也是个奇事。
他在路上还碰见了昨天刚一起饮酒的州县县令,其人匆匆赶路,也不知道有什么紧要事,走的那叫一个健步如飞,连他都没看见。
王别驾收回了视线,自己赶紧往州府的衙门钻进去。
在衙门里如坐针毡了半个时辰。
终于见到了刚上值日,正赶著去茅房的兖州司马,他眼前一亮,紧紧攥住了同僚的胳膊,脸上露出笑容,和善地客套道:
「张兄,你可听说去年冬末,西域……」
……
……
另一边,泰山中。
在一众香火中,梦鬼远远望了一眼忽然多出来的零星信众,都是郭家主派来问候她的。
她看著站在面前的杨拾伍。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奈道。
「现在好了?」
「杨拾伍,你可以把阎君这些人带走了。」
她这小庙挤不下这么多人。
杨拾伍脸上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道:「那个,牛头马面二位说了,阎罗殿还没修好,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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