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修行……
安靖给自己再次倒了一壶酒,狠狠一灌,硬著头皮,再次支取胆气。
「小神活了五百二十多年,承蒙老蛟君关照,指明正法,踏入道途也有四百余年。」
「小神性情孤僻,此前闷头修行二百年,未曾出离滈河……自以为修行勤苦。」
「但小神出身卑贱,不得蛟龙正统……」
江涉看他下半身的蛇躯,都快纠结的打结了。
他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让那蛇蛟水神自在一些,反问一句:「你做水神时,能恪守神职,庇护一方。修行之时,也不负本心。」
「既然如此,为何要怕我?为何要怕那么多精魅?」
安靖沉默。
他自然不会说,他一开始有口吃,后来寡言的久了,自己习惯了这样,更是少和人亲近。
面对生人,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要是别人多问他两句,就紧张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江涉拿起一块大蟹。
这螃蟹大得很,又是整块烧的,他把巨大的蟹钳掰下来,一边动手一边笑说。
「看来水神也有自己的不如意。不过,一时的不如意,不是一世的不如意,一时不顺,再等一时便是了。」
「昔日的老蛟君也好,敖白也好,各人有各人的模样。水神统管这千里水域,应知道,万千浪花中没有重复的一朵。谁说做水神就要名门出身,就要天生地养?蛟龙也好,蛇蟒也好,哪怕地上的土龙,在诞生的时候,天地都怀著同等的期待。」
江涉笑了笑。
「敖白我熟悉,他懒得很,除了进城吃酒什么也不干。要论治水,恐怕还比不上如今的水神。」
他把两枚蟹钳掰开,递了一枚过去。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卑下的呢?」
「水神要是喜欢自己这样的性情,就继续如此便好。若是不喜,大可以胆子大些,肆意些,也没有人说你的不是。」
「要是有,不听就好了。」
安靖愣愣看著递到自己面前的巨大蟹钳,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时候留意到他想吃这个的。
他停顿了一会,见那只素白的手没有离开的意思。
蛇蛟水神犹豫了下,轻轻地伸出手,把那蟹钳接了过来。抓著看了一会。
又发了一会呆。
另一边,江涉已经自顾自吃上了。
他胃口不像这些精怪这么大,先把壳敲碎,再蟹肉夹出来,分了一些给小妖怪和她身边的学生,让他们几个一起尝尝海鲜。
吃了一会,才听到旁边磕绊的一声。
「谢、谢谢。」
江涉笑了笑。
低头看旁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小妖怪,四个狐狸崽整整齐齐坐著,同样吃得认真。
妖怪的眼睛圆溜溜的,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他的袖子被个小手拽了两下,江涉听到身边传来小声。
「我听了你的话!」
「嗯?」
「猫和老虎能一个样吗?」
「……」
江涉思考了一下,他好像没有说过这个。他吃著蟹肉,看那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到底是支取了一点情商,违心地说。
「或许。」
「或许!」
「可能。」
「可能!」
妖怪动力十足,江涉说完实在感觉良心不大过得去,加紧吃菜,压一压。
期间,又听到有个妖怪拿了帕子把小手擦干净,慎重地捋了捋狐尾。不断小声念叨。
「变老虎,变老虎变老虎……」
「变老胡……」
「砰。」
小小轻轻的一声。
江涉不由扭头看过去。
一个毛发柔顺,生得比旁边四个小狐狸还要小很多的小小狐狸。茫然坐在席上。
「吱?」
江涉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念错了音,还是听错了音。
他吃完一顿饭,心满意足地带著五个狐狸回家。临走之前,安靖壮起胆子,看他爱吃那大蟹,专门让人多包了不少,一起送行过去。
看来是想通了呀。
江涉心情颇好的这么想著。
……
……
有的人还没有想通。
千里之外,桃花镇。
镇上的杨家是个富户,做的书肆生意,杨掌柜平日里也是个厚道人,半个镇上的读书人都在他们这买书。
当年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喝药,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夫妻俩疼得如珠似玉。
之前乱了一场,到处都缺少人丁,他们镇上和县城都立了不少女户。
按照杨掌柜的想法,自己是个没儿子的,估计也整不取出来了。等他和妻子百年之后,就让独女立个女户,再把家业传给她,传给自己未曾谋面的孙儿。
「你都二十八九了,成了老姑娘了,怎么就不成婚?」
「哪有小娘子家是这样的?」
杨掌柜按著心口,用力咳嗽,愁的不行。
他妻子去年过世了,扪心自问,他如今岁数也不轻了,身体又不好,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
总不能连下一辈都见不到吧?
况且,他也担心,等自己死了,独女一个在世,身边也没亲人,那该多可怜啊?
杨掌柜用力地咳嗽,快把肺咳出来了。
他哑著嗓子说:「你也不必去人家那里住著,爹娘都给你准备好了嫁妆,咱们就住在自己家里,生出来的孩子随阿爹的姓,也姓杨。爹这铺子宅子银子都是要留给你的……」
「你,你怎么就不找个夫家?」
他读过十来年的书,给女儿翻了好多页书,却没找到什么文绉绉的好词,一门心思,只想著给女儿起名宝珠。
就叫杨宝珠。
杨宝珠今年二十九,生得妙丽洁白。
她站在自己父亲身边,小心翼翼给他端过来水,慢慢轻拍父亲的胸口,看父亲终于润了喉咙,不那么咳嗽了,松了一口气。
她又给父亲端来药,轻轻地说。
「有声无痰为咳,有痰无声为嗽。爹你肺虚咳嗽,又受了一场风寒,还是要补益五脏之气,增强肺脏气力。」
「平时也少出门走动,您如今岁数大了,最怕受到风寒。」
杨掌柜皱著眉头,不想喝这一股味的药,他撇过头去,理直气壮地说。
「我那是给你说亲事!」
「我岁数大了,不好说亲。」杨宝珠轻轻说。
「咱们家有钱!」杨掌柜早就想过了。
「靠钱财引人,引来的恐怕非是良配。」杨宝珠平静地劝著,又把那药送到他嘴边,轻轻吹凉羹勺。
「父亲张嘴。」
杨掌柜把嘴巴闭得死死的,生怕灌进药来。
这股子苦味,早些年求子的时候,他夫人天天吃,他自己也跟著吃,吃了几年早就吃得恶心了,一闻到药味就想吐。
喝过药的人都知道,苦是一副药最小的毛病。
往往是又苦又腥,又涩又酸,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什么啥。
杨掌柜不敢深想,扭过了头,离远了药碗,他才叹了一口气,发愁地说。
「爹要是走了,你就自己一个,那怎么过活啊?」杨掌柜头发几乎都白了,「如何说,你也该找个夫婿,膝下再有两三个儿女陪著。」
「女儿是要出家做女冠的。」杨宝珠平静说。
杨掌柜更气了,猛地一阵咳嗽。这时候,嘴里忽然被送进来一勺汤药,他恶心得皱起了眉。
杨掌柜简直气急败坏。
「修道,就知道修道!那老道士都把你害了,你要是早些成婚……唔,我孙儿说不定都有十岁了……呸!」
他一边说话,他女儿一面把药一勺勺平稳送进他嘴里,苦的让杨掌柜都快吐出来了。
他忍不住服了软,连忙拍了拍女儿胳膊。
「停,停!」
「我喝就是了,这么一勺勺喂得喝到什么时候?你干脆放下,我直接喝了还能少遭点罪。」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三两口咽下去,杨宝珠今天盯著父亲吃药的活计,也就结束了。
又劝了父亲几句,听了一耳朵催婚催子的话,杨宝珠面色平静。
出了院子,她轻轻叹了一口。
过了一会,她推开了邻居家的门。桃树结著许多果子,沉甸甸坠在枝头。
桃枝下。
一个头发斑白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杨宝珠站定,提著书和从药铺抓来的草药,她眉眼弯弯,笑著同对方打了个招呼。
「初一道长。」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29_229245/508927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