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想了想。
「她害过多少人?」
「这恶妇自己也记不得,说是并不是每日都害人,也并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多,有时候后院的驴子多了养不下,她还会主动消停两年。」锺馗回答说,「粗粗一算,也至少有二三百人。」
二三百人,并不是个小数目了。
一县之地,若是被逼逃逼死二三百人,那便属于酷吏,就算是县令也要被坐监流放,很多人想像的一旦当官之后就鱼肉百姓,在律法还有意义的时候,只是一种妄想。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邸舍,害的人却不止二三百。
江涉又问。
「既然谋财,可曾害过性命?」
锺馗道:「这倒没有。就算附近的有人想要买驴肉吃,这恶人担心把驴子杀了,人身会变回来,也不敢把这些驴子宰了吃肉。」
「这恶人胆子小,之前有收驴皮的贩子来,她也没敢卖出去。」
江涉问:「她做了多少年?」
锺馗答:「说是丈夫死了之后才得了这匣子,小神派人去查看,有四五年了。」
江涉心中便定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那邸舍的东家娘子。
板桥三娘子瘫软在地上,此时知道给自己求情,急急忙忙说:
「我,我也是有苦衷,我并不知那匣子竟然会让人变成驴子,我也没想杀他们……」
「你是没杀了他们。」
江涉语气平静。
二三百人,四五年间。
这二三百人本有妻有子,有夫有女,上有老人要养,下有孩子待哺,不知害了多少人家,这些作孽总该算在你身上。
板桥三娘子还在那颠三倒四地说。
「民女冤枉,民女冤枉……」
她声音越来越细微,只见月色洋洋洒洒的庭院中,渐渐的,她身形逐渐在肉眼可见中发生了变幻。
嘴生的越来越长,耳朵变得越来越大,且高高竖起。
板桥三娘子惊慌失措。
「民女冤枉……」
「神仙,您定是神仙,您是神仙……」
变幻仍然没有停止。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黑,一根根生出了长毛,在月色下冷不丁一看,简直活脱脱是个兽类。
四肢也变得僵硬起来,手掌渐渐变厚。变得更厚。
板桥三娘子近乎悚然地看著,自己还算纤长保养得宜的手,变成了厚厚的两个蹄子。
她扭过身,尾巴下意识甩了甩。
她竟然还有了驴子的尾巴!
板桥三娘子心里害怕得厉害,张口想要替自己求情,却只发出难听的、熟悉的一声。
「啊——」
这是她几年间,每天都能听到的驴叫。
江涉收回了视线,这才回答了锺馗的问题。对方问他该怎么处置这人。
「一死未免轻松。」
「让她也尝尝这滋味吧。」
板桥三娘子,已经成为了一只驴子,却拥有人的神智,听著就在耳边的驴叫,她生平第一次惶恐起来。
人变成驴子,竟然是这种感受。
她以后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变回来?不会要一生一世,到死都当个驴子吧?
她现在成了驴子,会不会被人杀了吃肉,被人剥了皮子……
板桥三娘子惶惶不安。
锺馗一把提起这头母驴,他惦念著一件事,又请教问。
「那些变成驴的人,该如何变回来。」
江涉道:「这倒好解,如果是会那术法的老汉来,恐怕要麻烦一点,让他自己解了这术法,或是等人死了。若只是这种借术一用,也不用如此难为,把这木匣子毁了就行。」
说著,他让小壬去把外面的这个匣子送到灶膛去,再添点柴烧一烧。
小壬捧著木头匣子去了。
锺馗再次谢过先生,称自己神力有所疏漏,点化不过百年,眼力也微浅,叨扰了先生。
江涉想了想,变幻之术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极难。
若论简单,只是眼前这把人变成一头驴子便是。
若说难,他之前还读过什么某些七十二变,三十六变之类的东西……
便斟酌了一下,把这东西和解除之法,简单点给锺馗。
锺馗正行礼告辞,几只小鬼忽然急匆匆从东市飘来,和锺馗大神嚷嚷道:
「小的们去说给那几个年轻人听了。」
「尊神,还有个小子竟然问我们要怎么成仙!」
庭院下,夜色中,江涉慢悠悠拿起茶盏,继续看书。
他听外面的钟馗问起那小子是什么人,小鬼便说,好像是叫韩湘,人小鬼大的……
锺馗先把那邸舍东家三娘子扔出了城。
夜色中,城门外等著好些个进城卖货的村人,看见一头活生生的驴子不知道从哪跑过来,顿时大喜。
「呦,看这后腿,是个拉磨有劲的。」
板桥三娘子被上上下下摩梭著驴身,顿时惊慌起来。和她后院里养著的那么多驴子一样,她顿时啊啊大叫起来。
村人不满,重重甩了一巴掌。
「哎,这蠢驴!乱叫什么?再把守城门的军汉吵起来!」
……
……
东市的粼粼灯火中。
锺馗庙下,别的妖鬼都格外慎重,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取笑,想做这几个凡人的生意。
那香刚烧完没多久,大头鬼感动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哭的不能自已,还大口大口吃著香火,让韩湘吓了一跳。
韩湘一连烧了三回,大头鬼才打了个嗝,说再也吃不下了,香火已经彻彻底底顶住了,多谢他们。
韩湘几人这才遗憾作罢。
「刚才那几只小鬼神是……?」
大头鬼现在撑得直打嗝,巨大的脑袋一动一动的,它戴著傩面,显得更加可笑了。
它依旧说得很缓慢,磕磕绊绊。
「那是锺馗大神下、下面的小鬼,嗝……锺馗大神香火最、最旺,就连身边接触的小鬼都都沾了不少香火,嗝……被供奉在案,也可以说是鬼、鬼神了,嗝……」
他们几个站在这小庙下说说闲话,又说前朝的旧事,说神,说鬼,说妖异……
正说得意犹未尽。
陈三郎忽然大叫了一声。
「二哥!」
他一直抱著的驴子,竟扑通跌在地上。
一下子滚成了一个人。
陈二郎一身狼狈,长衫破破烂烂,全身上下还有他弟弟掉的眼泪,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变了回来,他狼狈趴在地上,舒展著自己的四肢,还有些不明白情形,习惯性地四足朝地。
接著,就被另外几人紧紧抱住,上下翻看。
陈三郎哽咽。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另一边,锺馗也从城外飘回来,听了一路小鬼们的禀报。远远看向那几个书生,看向那韩湘。
……
……
庭院下,月色中,江涉喝完了一杯茶,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向猫儿:「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小鼓?」
这是某个妖怪最爱惜的宝贝,除了睡觉从来不离身的,每天还要仔细擦她的宝贝小鼓,维持大妖的威严。另外的那些小小妖怪们想要借来看一看,都很难。
听了江涉的这话,猫儿连原由也不问,把自己的宝贝小鼓解下来,递给他。
她大手一挥,豪放说。
「用吧!」
江涉知道这猫是怎么爱惜这东西的,颇为意外,问:「你不问问原因?」
妖怪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著他。
江涉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解释了,他道:「我只敲一下。」
「你想敲就敲吧!」
猫儿这样大方,倒显得他有点小气了一样。
江涉干脆不去想了,他轻轻敲了一下那面小鼓。
……
……
千里外,某处荒郊野岭。
「轰隆——!」
雷霆一瞬间劈开天地,落了下来。地上忽然扑死了一个老汉。
……
……
长安月色清朗,什么都没发生,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可能是月色太明灿,那些星星都眯起眼睛了,在天上不大明显。
江涉把那面珍贵的小鼓还了回去。
妖怪却没有急著把自己的小鼓拿回去,她偷偷瞄向了那几只笨狐狸,还有几只笨耗子,一个个都很老实。
确定自己的夫子威严还在。
妖怪仰起脑袋,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好奇。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重咳嗽一声,觉得自己夫子的威严保持住了,不像是个很简单愚蠢的小孩了,才沉稳地看向江涉。
江涉人太高了,坐起来都比她站著高,她还是仰著脑袋。
好在大妖怪心胸宽广,从来都不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的细节。她努力用教学交流的态度,很不经意地提起来一件小事。
「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术法?」
江涉低头瞧她,笑了一下,问。
「雷法?」
「不是这个!」
「哦,那叫……三十六变和七十二变。」
「那,那是不是很好玩呀……」
猫儿仰著头,眼睛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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