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七十二变在前面吊著,江涉的生活好像就一下子轻松起来了。
上午,他起来,去外边吃个早食,问某个妖怪要不要一起去。
妖怪摇头,拒绝,说要学七十二变。
中午,江涉吃完饭回来,往往坐在桌子前读书,看看最近的话本,或者同附近的邻居们问候一声。
邻居里有的是王家的子孙,并不知道祖辈曾与这个邻居有什么渊源,只笑著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妖怪还在家里苦学。
若不是她是个有法力的猫,身上有道行,否则这么苦读下来,恐怕早早就要得近视眼了。
晚上,江涉出门回来,或者在家里躺著,准备一会睡下,慢慢喝酒,自斟自酌,就能听到外面的一片苦恼声。
心情颇为愉悦。
期间,他也是进行过一些劝说的。
「我们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东市开了一家新的杂耍玩具铺,里面卖好多有意思的东西,有响箭,有弹弓,有风筝,有陀螺,还有会蹦跳的木头小兽,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早在江涉刚说到「杂耍玩具铺」的时候,猫儿就扭过脑袋。
她咬著牙,硬生生逼著自己扭了回去。
「不玩!」
江涉叹了一口气,遗憾道:「那可惜了,还有卖竹蜻蜓和酒胡子的。」
「有个伙计手艺好,会用竹子编各种东西,还能编出竹猫,我原本想和你一起逛逛。」
猫儿的头忍不住又扭过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纸上乱糟糟写的东西,又看身边那正冥思苦想钻研的几个小妖小怪。
「那……」
猫儿犹豫。
江涉似乎没发现她的动摇,继续在旁边说:
「要是多让他编几个,花的钱就更少了,而且又快又好。酒肆里的菜分量大,两个人正好适宜。」
「我这几天去吃饭,都有些浪费。可惜了……」
猫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受不了了,大义凛然道。
「我陪你去!」
江涉有些惊讶,看那放下笔的小孩子:「会不会打扰你用功了?」
「我陪你去!」
江涉善解猫意,就不再多问,又叫上正在冥思苦想的小妖怪们,把某个猫的竞争对手们全都带走一起出去玩。
咦,外面竟然已经是冬天了。
踩著夯土路,雪在脚下吱嘎吱嘎作响,猫儿的衣裳还是春夏单薄的打扮,让路过的人都扭头看了好几眼,甚至还抬起头看向江涉。
要不是这孩子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显得很高兴,路人都要以为这是拍花子的。
又拐了弯,挡住了那目光灼灼的路人视线。
猫儿忽然感觉身上痒痒的,低下了头。
她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厚实起来了,把小小的人裹成了一个棉球。猫儿皱起小脸,努力迈了迈腿。
哎呀,好像不会走路了。
「噗嗤。」
直直陷进路边的雪堆里。
江涉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著,直到这妖怪两只腿全都陷了进去,结结实实。他才上前,像拔萝卜一样把这妖怪拔出来。
拔出来后,还是东倒西歪的。
江涉又把这小妖怪拎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棉球跟在他旁边,努力自主走路。
她本来生得就很小,个头矮矮,穿了这么厚实的衣服,戴著一圈兔毛帽,看起来毛茸茸的。就更加小,更加矮。
江涉要牵著小孩子的手,免得路人踩到她。
一路走去东市。
落雪盖著青瓦,坊墙积著薄冰。正午的市鼓敲过三百下,二百二十行店铺就开店迎客了,冬日最是采买旺季,各路贵家马车堵在路口。
江涉带著一个小妖怪,一人一妖也没马车,两条腿走路反倒比坐车还要快上不少。
远处飘来香气,江涉看过去,是一家酒肆。
酒肆里热烘烘的,飘著一股白雾,像仙境似的。
今天店里新到了牛肉,是东家特意找来的「自死牛」,此时刚开门迎客,牛肉卖的热闹,有的咕嘟咕嘟加上各种名贵的香料炖上,还有的切薄,放在炉子上烤一烤,撒上点佐料,当炙肉吃。
江涉摸了摸荷包。
前两年他赚钱勤苦,如今也该犒劳一下自己。
叫来店里的博士,两样都要上一份。
店里还有牛肉炖的羹汤,他也点了两碗。
大把大把的钱撒下去,立刻就让某个妖怪有点后悔了,甚至让她想起了之前买的那朵四百文的花。
「一会你多尝尝。」
羹汤是最先上的,牛肉汤本就是大锅煮著的,盛两碗出来就是,这里面加了许多菜,滋味颇好。
过了一会,炙肉上了。
伙计端来一大盘烤好的肉,还说:「郎君慢吃,炖肉得再等等,一会才能好呢。」
食肆里厨子刀工惊人,江涉放下酒盏,挑起薄薄的一片,肉片被烤得油润润的,满是香气,一口下去,还带著汁水。
牛肉的味道,让猫儿立刻把炙羊肉忘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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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就想不起来七十二变了,埋头苦吃。这东西滋味虽然远不如龙肉,但是很少见啊!
江涉笑了笑。
他一边饮酒吃菜,一边给袖子里的一众小精怪们分一点。
正好,外面还下了雪,酒肆里暖烘烘的,时不时有雪粒子从门口飘出来,走进来一个书生,或者一个壮汉,还有年轻娘子被家里人带来吃食,嗅著满屋香气,大伙都满是惊喜。
有手头紧的,三四个人一起挤一挤,围著要了一盘,各自吸溜著牛肉汤,心满意足。
「这肉真好。」
「老侯,你是从哪买的?」
「要是能天天吃牛肉……」有人遐想起来。
周边一阵哄笑,有人拿著筷子,大笑道:「那你得干好几年苦役了。老侯自己也得挨板子。」
江涉坐在酒肆的角落里,很不起眼。
他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忙碌的东家,当年还是个青年的模样,如今却看著有点老了。
从小东家,变成了老侯。
又是一个老侯。
吃著饭,江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胡是贞元十一年「过世」的。今年是元和五年的冬天,再过上十几天,就是元和六年了。
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他在长安竟也又住了十六年。
人要多少年才足以忘记一个人?
瞧了一眼,江涉继续吃菜,又等了一会,炖肉也端上来了。
厚厚的牛肉下面是炖的又软又烂的萝卜,这东西经放,冬天也背著很多,店家从上午没开门的时候就在准备炖一大锅肉了。
此时,浓烈的香气霸道滚滚而来。
「呼!这个香!」
闻这香气,立刻就有出手阔绰的客人也要点炖牛肉,让伙计给他们也上几份。
妖怪咪咪唔唔地吃著,大快朵颐,恨自己没吃没多长几张嘴,几个胃。
江涉忽然说:
「我们在长安要再住一段时间。」
妖怪的嘴巴鼓鼓的,空不出来讲话,努力嚼嚼。
「唔?」
「等一等,等胡公回来。再等太白虾子那边学会一点。」
猫儿终于努力咽下嘴里的肉,想到自己这半年的苦读,又想起,他们好像真的来长安有段时间了。
猫儿努力想了想,他们到底买过多少次年历,但有点记不清楚了,反正好多。
「我们回长安多少年啦?」
江涉说:「今年是第十七年了。」
「他们还没学会?」
「嗯。」
「那好笨!」
江涉深以为然,重新拿起筷子吃菜:「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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