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光，忽然流泻下来。
起初，几个书生盯著那不远处的江面，心里急得不行，还没发现。
王洛急得团团转，连忙求船夫，求他把小船往那边继续划过去，想伸出棍子让李公拽著爬上来。又担心长篙会不会在水下打人，反倒把人往水底下拍，心中左右为难。
旁边，有书生白著脸，拽了一把王洛。
「哎，这江上动也不动了，你说……」
「人不会已经溺下去了吧！」
「这……你们还记得李公方才是在什么地方跌下去的？我，我们，拿个长篙过来！」
「渔家……」
船夫想把船往那边赶一赶，他盯著那粼粼波动的江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他花了眼睛，还是看错了什么。船夫下意识揉了下眼睛，重新睁开对上江面。
这么短短一会功夫，眼前竟然又亮了一点。
十五的月亮竟然这么亮的吗？
不仅是这江面。
船夫稍微抬了抬头，张望了一圈江面，所见之处的整条江水，竟然都被清亮的银光所照，他甚至能看到远处的芦苇叶尖。
船夫愣了一下，划船动作下意识跟著顿住。
几个书生十万火急，看他这样，心中不满。王洛正要再催促，忽然，身边有人用力拽了一把他的袖子。
惊叫一声。
「你们看天上！」
「天上又如何？」
王洛皱著眉恼火，他急得不行呢，哪还有这个闲工夫？他看船夫不大中用，正准备抢过长篙，自己试著划船，却被身后人又拽了一把，强行把他的脖子扶起来，让他仰著头。
「你……！」
王洛大怒，说到一半的斥责，忽然就忘了。
高空之中，天月明净，此时夜里竟然连一朵云都没有飘著，群星隐没，只能看到一轮极为耀眼夺目的月亮。
月光从天上不断流淌。
丝丝缕缕的月光，流入江中。
几个书生都呆住了，就连那不知道「李公」和「白的黑的」是谁的渔夫，都跟著呆住，几人愣愣望著天上，望著这世上难得的奇景。
众人已经说不出话。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大，月光也出奇的亮，一江流水都已经染上了湛湛银光。
就像明月落在了江中。
这不是世间应该有的景象。说是神仙出来了，在这江里洗澡濯足，他们此刻也相信。
超过世人想像，灿烂华美，非是世间之景。
船夫惊得不行，险些把竹篙丢进水里，就这么呆呆出神地看著这一幕。
妖怪从船舱里爬出来，也看得入神了。
这比他们在西域的那个晚上，看到的月光还要明亮，比那一晚的月华，还要美丽。
此夜无云，明月千里。
江水浩浩，银亮的月光沉入水中，让人难以分清天地之间的界限。水中又有惊动的鱼群，游动在流淌的月光中，搅动清光。
所有人都看呆了，一时间忘了这江上还刚掉下去一个人，还是名满天下的李白，他们心心念念的李公。
有人脑子空空，喃喃念说。
「望河汉兮漫漫……」
「传说中的银河，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洛也愣愣看著，竟想起几年前，他月下挑灯读书，见蔡琰那段。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举头仰望空叹息，河汉漫漫隔云烟。
当时王洛为了一场诗会苦读，钻研字眼到了晚上，困得眼睛都肿起来了，忽然被这段的苍茫和悲怆所震，一下子醒了神。
江水越来越亮。
几个书生疑心，月光怎么能有这样的亮度？他们晚上就连借著月光想要读一读书，都看不清字。
现在别说是书上的字，就连这船上细小的划痕，被这莹莹流淌的江水映照，都纤毫毕现。
他们还看到，遥远的牛渚山上亮起了细微的灯火，大概是山下的僧人也望见了这月色的不对，挑灯出来看一看。
鱼群不敢惊声，飞鸟不敢振翅。
天地万物，同照在这月色之下。
王洛看迷了心神，忽然想起正事，他愣了一下，扭过了头，直直望向那银光湛湛中的小舟，一下如梦初醒，如当头棒喝。
「快救李公！」他喊道。
他连忙推搡了几下同样仰著脑袋盯著月亮看的船夫，心里暗叫不好。
他们愣神不知道多久，可能十几息，也可能一二刻，要是太迟，李太白就真要被长江水溺死了！
这可是饮中八仙的李白啊！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王洛可是读著他老人家的诗长大的！
一时间，他急红了眼睛，就赶著船夫，往那小船上，往那月光最盛的地方过去。
江水越来越亮，甚至到了刺人眼睛的地步。
船夫愣了又愣，怕水下是不是有什么歹物要出现，支支吾吾地不敢划船。几个书生顾不上拦人，也都那么木呆呆地看著。
忽然，江上有风来。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刮起了一阵清风，吹的他们极为惬意。
书生们不知所以，只觉得肺腑更舒坦了些。只有那人到中老年的船夫低下头，将信将疑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又活动了两下。
怪得很，这腿竟然不疼了。
他是常年在水上讨饭吃的人，江上湿气重，风又冷，吃不好睡不好，早早就染了腿疼的毛病。早些年有钱的时候，他还去药铺里买过膏药，敷了几回并没有啥用，也就不浪费这个闲钱了。
现在，船夫嘶了一声，活动了下筋骨，好多年都没这么轻快了。
正独自诧异的时候。
江上的清风越来越盛，吹动著远处的山林，吹动一层层的枯枝，吹动草叶中安睡的倦鸟。
不知何处，忽有一声清亮的鸟鸣。
刹那间，远处的干枯的花枝，忽然颤颤巍巍晃动，在清风环绕之中，渐渐长出了一朵娇嫩的花苞。
无数的花叶颤动，惊飞了一层又一层鸟雀，昆虫悉悉索索在林间爬动。
淡淡的香气，从岸上飘来。
徘徊在小船众人鼻间。
王洛愕然。
刚才还光秃秃一片，最多只有绿叶的树枝和枯草，一下子生出了花苞，并且就在他们不远处，接二连三地绽放。
一朵开了之后，还有新的一朵。
转瞬之间，江岸上已经浮动起淡淡的花香。
这里有桃花，有李花，有杏花，有千株红梅、绿萼、玉蝶、龙游……全都悉悉索索颤动。这些花的花期并不在同一时间，此时却争先恐后地盛放。
山红白如云，暗香漫遍天地。
清风一缕缕，吹抵心间。月光一道道，映照大千。
江上银亮的月光到达了最盛。
几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用手挡在眼前。过了一会，远处的小船轻轻晃动，他们听到了水声，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东西掉水里了。
这一晚上的经历，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月光竟然还能落在水里。
他们见到了李公，李公竟还被淹死了……
王洛放下手，第一个睁开眼。
不知道李公在水底下死没死透，要是死透了，他们总要把尸体捞上来，就算捞不上尸骸，也至少要把对方的旧物拿过来，好立个衣冠冢。
王洛这么想著，忽地定住。
只见明月下。
小船上不知什么时候坐著一个年轻人，年轻气盛，穿著白衣，长脸，眉毛入鬓，眼睛有神。
那人也看著他们，细细端详。
忽然，那年轻人对著这边笑了一下，不知同谁打了个招呼。
「啊，是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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