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日子如何过?
要是大船,自然不必多说,除了水上有些晃荡,其他的和平地没什么差别。船上还有杂耍可以看,有说书可以听呢。
他们坐的是小船,就没这么多娱乐了。
最大的娱乐,就是钓鱼。
江涉每次都能丰收,身边带著的小妖怪是猫儿出身,擅长捕鱼,也经常能得到好多渔获。
这让一旁的船夫看到,非常嫉妒。
他钓鱼不多不少,江上鱼多,他把钓竿放那儿两三个时辰,算下来总能钓上半条或一条鱼,这一天的伙食也就有了著落。
船夫之前是比较自傲的,他这靠水吃水的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之前他见过一个人,就是怎么都钓不上来。
但眼前这两个人,竟然这么多!
甚至那年轻客官,一条钩上能钓上来七八条鱼,像是那些鱼疯了似的。
不过一两天,他们准备的木桶就不够装了。
江涉就此收手。
要是遇上码头,他们就把在木桶里困了好几天的鱼卖出去,船夫这里就轻松多了,他钓来的鱼全都吃完了,用不上卖给别人。
路上又赚了一点钱花。
这么一路不紧不慢行船,间或歇息一二天。快到扬州城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了。
二月初是早春,春寒料峭。邗沟联通白马湖、射阳湖和高邮湖,若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湖泊如同大地上的一滴滴眼泪,水道穿插于茭荷、芦苇中。
两岸水田连绵,远处几点人家。
到了扬州,他们找到城里的逆旅,简单洗漱了一下,从青青杨柳穿过。
两岸有园林,有亭台,有酒楼连绵。河水平缓如镜,画舫和游船往来不绝。码头十里繁华,漕船、海舶、江船齐聚,为天下第一水运都会。
他们这小小的渔船夹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船家身处繁华之中,不免有点窘迫。
他此生从来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大城,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江涉落地,看了看这扬州城,又在当年程县令送他的舆图上勾了一笔。
妖怪更是新奇。
这里热闹的,简直比得上长安了。
但两地风物不同,长安是京城,自有一派庄严巍峨,楼宇高大,地势平广开阔。而扬州城婉约清秀,繁华至极,行人肩膀挤著肩膀,商贾多得就像是大海中的繁沙。
扬州没有明确的坊墙,晚上也没有宵禁,夜市灯火连星汉,辉煌灿烂。
江涉把袖子里的那些妖怪们捉出来,叫它们老实一点,把这些妖怪变得更小,送进猫儿的小筐里,跟著往扬州的商市走了一趟。
幸好,扬州贼似乎不多,一趟集市逛下来,小筐里的精怪们一个也没丢,就是买了很多小玩具。
有瓷乌。
就是鸟形的埙,被匠人烧出展翅欲飞的样子,可以吹出乐声。小辛新奇又喜欢,对著和自己的青鸟比量了半天。
有狗、小羊、大象、狮子、乌龟这样的小瓷塑,专门给孩子们烧的,价钱也便宜,很多布衣小孩手里都抓著一两件把玩。还有竹蜻蜓,木独乐,泥兽,纸鸢,樗蒲,小傀儡,毽子……
各种小玩具细细碎碎,装满了三个箱子,摆在船上,沉甸甸的。
让船家叹为观止,这客官年岁轻轻,怎么买了这么多玩具?
他身边就一个孩子,这能玩得过来吗?
船家抱著自己忍不住买的泥人,反复摩挲,他觉得自己这回舍得花八文钱买个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就够阔气的了。
江涉坐在逆旅中,听店家请来的说书人讲著剑侠传,微微一笑。
一日之后,他们便从长江逆流西上,直往采石矶去。
大江雄奇,江山画卷,正在眼前。
……
……
此时,李白已经到了当涂,甚至住了一段时间。
他族叔李阳冰已经故去多年,之前在当涂的宅子,不知道是被人占了,还是卖了。
总之,住了新的人家。
李白还是使了一点钱,才让那年老的新住户松了口,应允带他去自家堆著好些杂物的柴房看看。那边堆著好些书,他们家也没个读书识字的,扔了又怪可惜,不扔又占地方,就只好这么不上不下地放著。
里面果然有不少李阳冰的文章。
当年编撰的《草堂集》,竟然还落了两卷在这,被搬来的人家囫囵一起堆著,柴房昏暗潮湿,都有些生霉了。
李白又花了点钱,让这新人家允许他在宅子里转两圈,再找一找故人留下的笔墨和旧物,看在钱的面子上,那家老人很快答应了。
他转到了后厨,在没烧完的柴垛里找到几打有些发潮的纸,应该是用来引火的。
老人见了,有些不自在,捋了捋胡子。
「这是……」
「这上头字少,咱们家方便,就拿一点烧烧。也不知道这些纸多少年了,潮得很,不好烧。」
李白被噎了回去,半天没说出话。
既然不好烧,那还要用来点火?
上面的篆书匀净圆劲,温润静穆,线条纤细如铁丝却力道千钧。
老人见他捧著那两遝破纸不松手,心头讪讪,支吾著说:「我看他写的弯弯绕绕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字……」
李白干脆把搜罗来的那些纸,全都带走了。
东西不多,将将整理大半个月,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旬。
这一天,二月十五,终于从一堆发霉的笔墨中抬起头来,大致疏拢的差不多了,李白便寻了个往来的行商,把整理好的东西,托他送到李阳冰后人住的地方。
料理好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了。
大半个月,坐得他筋骨发酸,李白打算出去走走。
当涂县山水环抱,湖山相间。当涂西北,有一临江绝壁,雄险奇秀,江崖对峙。
绝壁直插江心,乱石嶙峋,水流湍急,微风便起巨浪。
他慢悠悠乘船而去,坐在船上,望著远处的山崖和江水出神。远处,有牧童放牛的曲声,飘飘扬扬,从山水中穿越而来。
他兴致起来,又饮了一口好酒,带著一身酒气把船泊到岸边,饶有兴致叫来那牧童。
「小孩子,你过来,你还懂音律?」
牧童不知道音律是个啥。他好奇看著,这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家。
「老人家,你多大岁数了?」
「九十多了。」
「那比我太祖都大了!」牧童吓了一大跳,这是他见过最老的老人了。
李白放声大笑。
他摸了摸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没什么好吃的,便取出一块碎银,让他再吹几段来听听。
牧童看了一眼几头牛,在心里数了数,一个都没有丢,这些牛也老实,便把那漂亮的银亮亮石头收下了。
他把自己做的不怎么好的笛子凑到嘴边,又吹了一段自己熟悉的,是从三舅家死了人的时候,听到的乐班曲子。村里难得有这些响声,他还跟著人家学了半天。
一曲吹罢。
李白放下酒,醉问:「你是这边的孩子?」
牧童点了点头,腾不出嘴说话。他心诚,就要再吹几首给这个老头。
李白拦下他。
「我们说说话吧,你在这放牛,想来熟识此地,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牧童以为他老糊涂了,也没准是酒喝多了,连划船的地方都不认识。又看了一眼那草林里的几头牛,见它们没跑,松了一口气。
便很有闲心,同情地说。
「采石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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