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李白住在江南。
去过苏州,去过扬州,也去过明州、台州那一片。
甚至时常兴致起来,就慢慢悠悠逆著水系行船,往天南海北的地方走一走。
非要说起来,扬州并不在江南道,而是归属于淮南道。但文人墨客经常把扬州也写在江南风物里,李白更不管那么多,走到哪里算哪里。
船也不是他的,而是死去的那个老渔翁的。
李白心想,对方儿女四散在天南海北,活没活著都是一码事,这船无后人可以依托,给他用用也无妨。
也怪得很。
如今他岁数很大了,头发完全都白了,人却还活著。
原本李白还蓄著长须,现在连这胡子都一起白了。别人在路上看到他,眼睛都往这边偷偷地瞄,很少见过这么老的老人家。
李白对著粼粼波动的江面一照,觉得只比之前的老鹿山神看起来年轻一点。
也不知道山神过的怎么样了。
这些年,李白去过嵩山,想找一找元丹丘那家伙。
但不知道这人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总之,山上道观那些道长们,只和他说有些年没有见过丹丘道长了,上次见到还是大乱的时候。
李白二十年前去过一次,五年前又去过一次,都没找到人。
他在心里琢磨了下,元丹丘这老道士仗著自己有钱,成日不是买这个吃就是买那个吃,爱人前显阔,就连穿著的道袍也是顶贵顶贵,上面的祥云都是用金银线绣出来的。
没准还真是死了。
他甚至还去过长安一回。远远站在他们的院子外瞧了一眼,那宅子里搬进来一个新人,成日捧著书看。稍微一打听,此人身份清楚明了。
听说是四门学的读书人,为人有礼得很。街坊们提到那后生,都是眉开眼笑的,还想把自家女儿许给对方。
大概是这宅子被卖给了别人。
李白瞧了一会,也没进门,迳自去东市的酒肆里喝了一壶酒,走了。
自此,再也没回过长安。
他在江南住下几十年,在这一片很有名声。
当地人见过岁数大的,也见过爱喝酒的,就是很少见到岁数这么大又这么爱喝酒的。
身上还总带著一把剑,奇奇怪怪的。
他走进一间酒肆,带著自己装酒的葫芦,递过钱去,对那伙计点了下头:「打最好的酒来。」
伙计看著他的相貌,有些不敢动弹。
岁数这么大的老人家,不会喝死吧?
这要是死了,家里人不会找上门来,找他的麻烦吧?
他更怕对方岁数大了,刚喝上一点,直接死在他们店里门口,到时候官府各种麻烦不说,东家可是要扣他月钱的。
伙计正迟疑的时候,店家从后厨掀开帘子,端著一坛酒正往这边走。见到那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边雪亮亮的剑上。
店家迟疑问:「是……?」
他还没说出名号,李白瞧他一眼,点了下头。
目光一扫,落在那酒坛上:「正好,这个酒卖不卖?」
店家低头,肉痛地看了一眼酒坛。这是店里酿的陈酒,一坛五斤,有二十年的年头,很是难得。他自己除非遇到了天大的喜事,否则都不会动这批酒的主意。
明天是他丈人的五十岁生辰,他才想著把这酒拿出来准备准备的……
怎么就这么被人盯上了?
李白说著,又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低头瞥了一眼,把铜钱全都拿了下去,只剩下碎金碎银,问道。
「够不够?」
东家的眼睛顿时就直了,盯著那惹人喜爱的黄澄澄的金子看。
从大小来看,加起来至少有二两重。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摸了摸,李白帮他扶稳怀里的酒坛,稳稳当当扶正,微微一笑。
「小心。」
店家意识清醒了一点,硬生生略过那惹人喜爱的几颗碎金。抬起头看那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人,把酒坛递了过去。
同时,眼风一扫旁边半点不懂事,抓著葫芦探头探脑的伙计。
店家严肃一声。
「还不快去给客人斟满好酒!」
转过身来,店家又笑得和善,脸上都生出了褶子:「客官放心,这酒都算在这酒钱里,算是小店送给客官的,无需另外使钱。」
趁著伙计去盛酒的工夫,店家和李白搭话。
「客官今年有多少岁了?」
李白自己也没怎么算,在心里一估摸。
「九十多了吧。」
「哎呦,那客官身子真好!」
店家肃然起敬,这比他想像的还要岁数大些。他从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位的故事,没想到这人这么老了。
「客官可要尝尝小店的招牌菜,旁的不说,小店能在这扬州城里开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祖传的手艺!」
李白扫了一眼,望向门外。
「不必了,一会我就走了,这趟只是临行前买点酒,免得途中无酒可饮。」
「啊……客官那是要去什么地方?」店家笑眯眯问著。
李白道:「去当涂一趟。」
「当涂好呀……」店家没话找话,「现在是正月,郎君怎么不等等再走?」
同时,他心旷神怡地把那几枚碎金碎银收入囊中,同时环顾店里一周。酒肆里的两个伙计,一个忙著,一个刚才已经被他支去干活了。
店家只好目光看向帐房。
帐房往外挪了挪步,眼神诧异。
店家对他点了下头,往后指了指,一边摸索著那几颗金银,一边笑著吩咐道。
「这位客官一会便要启程,只有酒,没有菜怎么能行?」
「老章,你去看看后厨,有没有什么快做好的不带汤汤水水的菜,包进食盒里送一送这客官,再捡一篓胡饼出来。」
帐房又看了一眼店家手里的钱,大概明白过来东家这是发的什么病,点了下头,往后厨一钻。
李白回答:「我早年有个族叔在当涂做官,正好如今无事,想著去瞧瞧。」
店家上下打量著他,刚才就听说这人有九十多岁了,那族里的叔叔岁数恐怕更大,至少得百岁。
朝廷还有这么老的官员?
这都快老成神仙了吧……
李白注意到他诧异的视线,笑了一下:「族叔多年前已经故去了。」
店家不好意思地松了一口气,是他想多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
酒已经打满了,菜也装满了三四个食盒。帐房在旁边介绍每样装的是什么菜,有烤羊肉,有腊肠,有酱菜,有鱼鲙——这个要赶紧吃。
李白提著东西,略一点头,推门而去。
等人走后,酒肆里的伙计和帐房才议论起来,他们拽了一把正低头称钱,乐得眉开眼笑的店家。
「东家,这人是什么身份,咱怎么那么敬重他?他哪来的这么多钱花?」
店家从金银里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已经走远的人的背影。
「嘘,可低声些!」
「说起来,那位好些年前可是咱们扬州城的大恩人,又何止是扬州城呢。当年闹兵灾的时候,要不是他出了手,城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伙计年轻,不怎么信服。
「这么厉害?岁数这么大了,还怎么出手。」
店家看他笨,便给他指明白一些。
「你看他那剑,雪亮亮的,厉害得很,听说的一模一样,也是爱喝酒。」
「我就是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活著,这么大岁数了,当年听说的时候就听说是个老头子,这么多年了……」
店家记得,小时候他娘就总念叨这个人,当时他还当他娘是说著玩的。
他这么一说,岁数大点的帐房也想起来了。喜欢穿白衣,又是老头子又爱喝酒的人,整个扬州城都不多。
帐房瞬间倒戈,跟著补充了几句。
伙计半信半疑,不远又有食客的招呼声,跑过去侍候之前,他忍不住嘀咕一句。
「那您还收人家钱。」
店家充耳不闻,只低头,眯著眼认真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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