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海之岸,飘荡著一层淡淡的雾气。鸟雀在林中直叫,鸡也开始叫起来。
被这声音吵醒,道观里传来细微的响声。
小道士名叫元霄,睡眼惺忪,从被窝里爬出来,先抻了抻筋骨,再打了一遍拳,暖和过身子之后,才搓掉眼屎,先从鸡窝里把母鸡下的蛋捡出来,放进筐里。
道观里其他人都没醒,就他起来的最早。
元霄叹了一口气。
他把水桶提上,准备一会挑水,再从外边摘点菜,早上正好烧个菜汤。
他们道观是没有多少香客的,日常修持更是稀松。师徒几个能活著就不错了,最多在心里礼拜一下十方神灵。
推开了神仙观的大门。
元霄挑著两个空桶,往溪水那边走去。他们师父说,水里有毒虫,喝了让人肚子疼,必须要在太阳底下晒几天才能喝,最好还要烧一下,各种讲究忒多,听说是有个之前在这住过几天的老人家说的。
前面就是他日常打水的溪流。
元霄心情颇好,哼著歌,连带著挑著的木桶都一晃一晃。
前面有两道人影,被雾挡著,看不真切。
元霄停住脚步,不知道是不是要来他们观里的香客,还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家,正准备同他们打个招呼,忽然愣住了。
那是两个年轻人,一人弱冠意气风发,一人年长几岁,穿著道袍,衣袂飘飘。
这不是重点。
两个人一动不动,面目神情极为平静,小道士元霄悄声又走近了几步,盯著那两个石雕看。
打量了一会,他忍不住放下木桶,伸手摸了摸。
入手坚硬,冰凉,还带著早晨刚生出的蒙蒙雾气。
「真是石头啊……」
他按了按自己扑通直跳的心口,刚才那一下好悬把他吓一大跳:「雕的和真人似的,我还以为活著呢。」
「谁把这东西搬到这边来的?」
元霄忍不住拽过来师兄和师父来看,不知道是谁搬过来的,问了附近村子里的零星香客,也不知道是哪个匠人打的。
就像忽然落在这里,天工天成。
逼真的给附近的村人和道士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只要触碰一下,或者那两个人眨一眨眼睛,身上的石雕就会簌簌碎裂。
这两个石雕就这么一天天在这里站著。
他天天来这边打水。
日子见长,那雕像上落了不少灰,渐渐长了青苔。风吹过来几粒草籽,上面还长了草,被元霄看见,伸手拔掉了。
再长,再拔,就像较劲一样。
而他,从十几岁的少年,再到弱冠青年,再到师父去世,师兄当了观主,领著他们几个给附近村里人做法事,补贴些钱花。
日子一天天拉长,元霄收了徒弟。
那雕像却半点都没变过。
时间久了,元霄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这两个石雕就像是他认识的很熟悉的人,只是不爱说话。
他有什么烦心事,或者遇到了什么不大好相与的香客,就跟这两个石像嘟囔,发发牢骚。
「师父,你又在看这两个望仙石啊?」
一个扎著圆圆小髻的道童蹦著走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空桶,「哎呀,这两个石头又长草了……」
元霄顺手给拔了,手里捏著两根草茎翻折,奇怪一声:「什么石?」
「望仙石啊。」
「什么?」
道童眨了眨眼睛,一边舀水一边说:
「师父你不是跟人说,大海里头是神仙住的地方?」
「这两个石头就正好望著大海,那不就是成天对著神仙看?村里早就这么叫了,师父你没发现,咱们这两年香火钱都多了。」
元霄头晕目眩。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是这么说过。
那是因为讲到东海之上传闻有神仙住的仙山。早些年,元霄自己还听说还有富家子弟兴师动众,打了大船,又叫道士又叫船工,上百个人在大船上飘了很多年,就是为了寻仙呢……
当年据说是遇到神仙的黄家村,现在都变成黄家县了。
看著徒弟眨巴的眼睛,元霄心里说不上来,哽住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反驳。
憋了半天,他语气勉强。
「那就叫这个吧……」
道童欢呼一声,打水都更起劲了。
元霄直起身,又看了那两个一动不动的石头一眼。被徒弟这么一说,他回想起十来年前,自己忽然见到这两个石像的早晨。那天,山林中蒙蒙飘著一层雾,这两个就这么忽然在溪水边出现。
这么一想,心里也多了几分神异的色彩。
远处东海,海浪滔滔。
这么看过去,不知道传说中的仙山在什么地方。
烟波浩渺,望不清前路。
元霄想了想,拽起自己道袍的袖子,把那两个石像上面长久积灰的土,擦了擦。
……
……
贞元十一年的初春,江涉回到了长安。
他们之前的宅子还在,樊谦之前在那里住了几年,去年,钥匙被他爹樊平辗转送还过来。
小妖怪盯著他们的宝贝宅子看。
她爱惜地摸了摸木门,看著上面有些黯淡的漆,轻轻呼了一口气,把上面的灰用袖子擦掉,像把钱重新一枚枚擦干净。
小妖怪仰著脑袋,对著大门喊。
「我们回来了~」
江涉在旁边应了一声。
他没有把钥匙找出来,就这么推开了门,重新回到阔别四十来年的宅子。
门口一丛竹子,之前的石砖缺损的地方被人仔细填补过,到处都落著灰尘,房簷下结著蛛网。
这宅子明显前几年被人精心打理过,不然经过四十年时间,这空屋早就老旧得不行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股灰尘味。
江涉和猫儿走了进来。
他把那已经褪色的鲤鱼灯找出来,吹落房簷下的蛛网和被蛛网困住死了多年的小虫,把灯重新挂在堂屋门口。
环顾四周。
江涉抖了抖袖子。
一众精怪东倒西歪被抖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只耗子精在地上滚了几圈,肥肥的身子颤颤巍巍,被猫儿贴心地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她小手一下下捋著那几只耗子,从耗子头一直捋到细长的尾巴,又在它们肥肥的身子上拍了拍。
每拍一下,那几只耗子就抖一下。看起来更肥美了。
「吱,吱吱!」
妖怪语气很温柔。
「你们站好呀,别摔坏了,也别摔瘦了……」
几只耗子精又抖了抖,看那猫忽然自己钻出来几根胡子。
它们忽然就有点后悔,怎么鬼迷了心窍,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答应一起住到猫住的山上去了。
兖州那些猫,它们是有道行的老鼠,可是不那么怕的!
皂荚树左右望了望,惊喜发现,这家竟然是有个专门的花园,这可比他在兖州住的院子好多了。
它大喜过望,就牵引著粗壮浓密的根茎,快活地往那里扎根去。
赤刀将军守门。
屏风精一动不能动,气了半天。
只好指挥著几只小妖怪朋友,舌绽莲花,立下重诺,说自己未来十天晚上不作诗了,让他们把自己抬到屋里去。
小小力士妖怪们没想到耳根子居然能清净这么久,大喜过望,立刻嘿咻嘿咻把他搬走。
「呼——」
小乙兴奋起来,借著天地间的风,钻了一圈这熟悉的,满是灰尘的,旧旧的房子。
「我们又回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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