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总统府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加急送来的简报。
每一份简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北平的高校学生罢课游行。
上海的工人总工会宣布抵制日货的同时,也拉起了声讨奉系的横幅。
天津的各大报馆连夜加印号外,头版头条全是对张学铭的口诛笔伐。
那位大人物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嘴角挂着一抹极其舒展的笑意。
机要秘书恭敬地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最新的电报。
委座,中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奉天城里也乱了。
大人物停下手里盘核桃的动作,抬起眼皮。
详细说说。
机要秘书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张学铭下达了极其严苛的焦土命令,不仅烧了沿途的村庄粮草,连水井都填了。
现在奉军内部怨声载道,前线将领纷纷发急电请战,全被张学铭强压了下去。
更妙的是,奉天城里的学生和市民,已经被我们的特工成功煽动。
现在足足有几千人堵在大帅府门口。
带头的几十个学生代表已经宣布绝食抗议,扬言张学铭不收回逃跑命令,他们就饿死在帅府门前。
大人物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啊。
核桃在手里重新转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年轻人就是有血性。
张学铭不是自诩铁血统帅吗?
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开枪镇压?
那他就是屠夫,彻底丧失民心。
妥协退让?
那他之前建立的军威就会荡然无存,奉系内部的那些骄兵悍将立刻就会把他生吞活剥。
大人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告诉中统的人,经费不设上限。
把火拱得再旺一点。
我要让张学铭在三天之内,身败名裂。
只要他撑不住这股舆论的刀锋,奉系的军权,迟早要交回到金陵的手里。
与此同时。
奉天大帅府。
门外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简直是一场沸腾的风暴。
卖国贼张学铭滚出来!
还我大连!
还我辽南!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大帅府的铁门。
臭鸡蛋、烂菜叶、甚至石块,雨点般砸在门前的空地上。
几名穿着长衫的学生代表,面色苍白地盘腿坐在最前面。
他们嘴唇干裂,头顶上绑着写有绝食明志的白布条。
卫队旅的士兵们手挽着手,用身体死死顶住大门。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憋屈和痛苦。
他们不怕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怕被日本人的大炮炸成粉末。
但是现在,面对自己人的唾骂和石块,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飞来的石块砸破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
他没有擦血,只是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些疯狂谩骂的学生,眼眶通红。
地下指挥室。
厚重的水泥墙壁和隔音门,依然挡不住外面隐隐传来的声浪。
张学良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不堪。
学铭!
你听听!
你听听外面都在喊什么!
张学良猛地直起身,抓起桌上那沓揉得皱巴巴的报纸,狠狠砸在张学铭面前的桌面上。
报纸散落开来,上面醒目的黑色标题触目惊心。
逃跑将军、丧心病狂、民族罪人。
张学良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嘶哑,甚至带着明显的哭腔。
门外的学生已经饿晕过去两个了!
全国的通电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全都是骂我们的!
连我们奉军自己的弟兄,都在私底下戳我们的脊梁骨!
张学良几步冲到张学铭的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按住桌面,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弟弟。
算我求你了,学铭。
我们通电全国吧!
把我们的战略计划公布出去!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逃跑,我们是在诱敌深入!
只要解释清楚,只要告诉他们真相,这股火就能平息下来!
再这么下去,不用日本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面对张学良近乎崩溃的哀求。
张学铭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那张极其详细的辽南军用地图上。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张学铭的脑海深处,那个庞大的历史档案馆正在疯狂运转。
无数的全息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刷屏。
1812年,俄国库图佐夫焦土抗击拿破仑,莫斯科大火,法军后勤崩溃。
1941年,苏军大纵深防御,坚壁清野,德军装甲集群陷入泥潭。
每一场经典的大纵深防御战例,都在张学铭的大脑中被拆解、分析,然后与当前的辽南地形、气候、日军装备数据进行严密的比对。
测算结果显示,日军三大甲种师团每日消耗物资高达数千吨。
在失去大连港就近补给,且沿途一切物资被摧毁的情况下。
只要把他们拖进辽南两百公里的纵深山区,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就会变成一条被拉断的橡皮筋。
张学铭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红蓝铅笔。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眼眶通红的张学良。
张学铭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最深处的坚冰。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没有任何被辱骂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极度理智。
大哥。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瞬间压过了张学良急促的呼吸声。
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是请客吃饭?
是发表演讲?
是看谁的报纸印得多,看谁的口号喊得响?
张学铭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给张学良带来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公开解释战略?
张学铭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冰冷嘲弄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日本人都是瞎子和聋子?
只要我们通电全国,明码发报说我们在诱敌深入,武藤信义马上就会收到情报。
你猜他还会不会让那十万头猪继续往我们的口袋里钻?
张学良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舆论逼得失去了理智,完全忘记了军事保密的基本常识。
去安抚那些学生?
去迎合那些报纸?
张学铭绕过办公桌,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日军第六师团的红色箭头上。
他们懂什么是重炮覆盖吗?
他们知道大正十一年式卡车的油耗是多少吗?
他们明白在没有水井和粮食的雪地里行军,非战斗减员会有多恐怖吗?
张学铭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的参谋们。
一群连枪都没摸过的书生和政客,凭什么教我打仗!
张学铭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张学良。
历史,从来不看骂声!
历史,只看尸体!
张学铭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辽南纵深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等这三个甲种师团,八万多头日本猪,全都变成辽南山沟里的烂肉!
等他们的鲜血把这片黑土地彻底染红!
所有的骂声,都会变成跪在地上的欢呼!
张学铭扔下铅笔,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传我的死命令。
卫队旅继续守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对外泄露半个字的战略部署。
我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也不管他是多大的元老。
直接拉到大帅府后院,枪毙。
就在奉天被漫天的骂声淹没之时。
大连港外海。
日本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战列舰的舰桥上。
新任满洲派遣军前敌总司令武藤信义大将,正举着高倍望远镜,眺望着远处浓烟滚滚的海岸线。
海风吹拂着他干瘪的脸颊,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和傲慢的光芒。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上舰桥,猛地顿首。
报告司令官阁下!
金陵方面的情报已经确认!
奉军统帅张学铭下达了全线后撤的命令,奉系内部军心大乱。
支那全国的舆论正在疯狂攻击张学铭,奉天大帅府已经被抗议的学生包围。
支那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武藤信义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参谋长。
看到了吗?
这就是支那人的劣根性。
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就会陷入内斗和互相撕咬。
那个叫张学铭的年轻人,之前能全歼天野旅团,不过是靠着偷袭和运气。
现在面对我大日本帝国真正的钢铁洪流,他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武藤信义转过身,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和运兵船。
传我的命令。
命令第六师团作为先锋,立刻脱离舰炮掩护射程!
不要管什么阵型,也不要管什么侧翼安全。
全速向内陆突进!
支那人正在溃逃,我们要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一直赶过鸭绿江!
我要在三个月内,在奉天的大帅府里,喝庆功的清酒!
随着武藤信义的命令下达。
十万日军精锐,带着极度的狂妄和对军功的渴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
一头扎进了张学铭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那片没有粮食、没有净水、只有无尽死亡的辽南泥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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