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为理论盖章,为学派立旗
陕西南路拐角的报摊,老徐的吆喝声比往常高了八度:「看报看报!《文汇读书周报》!今日头版复旦苏连城教授独家文章!题目劲爆!」
《文汇读书周报》这玩意儿,在正经学者眼里,向来属于「闲篇儿」。
登的多是文人雅趣、书话掌故、故纸堆里的风流韵事,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上不得学术的台面0
用俗话说,就是有点「驴马蛋子」,不登大雅之堂,可又透著股民间野趣。
上海交大中文系的吴祖湘教授,这天下午刚上完「《文心雕龙》研究」的专题课,腋下夹著讲义,匆匆往家赶。
路过报摊,本没打算停留,可「苏连城」三个字像钩子,直直把他拽住了。
吴祖湘扶了扶眼镜,心里咯噔一下。
苏连城?
他会给这种小报写文章?
还「题目劲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祖湘和苏连城是西南联大时期的老同学。
当年在春城,一起躲过空袭,一起在简陋的校舍里就著煤油灯啃过乾嘉学派的著作,也一起为
某个训诂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后来一个留沪,一个北上又回沪,虽圄在申城,见面却不多。
可那份在战火与清贫中淬炼出来的同窗之谊,到底不一样。
他心里那点学者的矜持,到底没抵过老友反常举动引燃的好奇,更别说还有那么点————八卦之心。
「老徐,来一份。」吴祖湘摸出两分钱硬币。
「得嘞!吴教授,您瞧瞧,今儿这文章可有意思!」报摊主老徐笑得见牙不见眼,递过报纸时,手指特意在头版标题上点了点。
吴祖湘接过,就著傍晚昏黄的天光,目光落在头版《我的女婿许成军》
作者:苏连城吴祖湘手一抖,报纸差点脱手。
他猛吸一口气,以为自己眼花了。
赶紧摘下那副老花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还是那七个字。
白纸黑字。
苏————苏连城的女婿?许成军?!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十七八个铃铛同时在耳边摇响。
苏连城的闺女苏曼舒,他是知道的,文文静静一个姑娘,待字闺中。
怎么————怎么突然就成了许成军的「岳父」?
许成军那小子,不是才二十出头吗?
不是朱东润的关门弟子吗?这都哪跟哪啊?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糊糊。
吴祖湘定了定神,也顾不上周遭嘈杂,就站在报摊边,倚著电线杆子,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我这标题,乍看是有些惊俗,却也算不得虚言。年底,成军的父母便要从皖北来沪,两家坐下,把这门亲事定下。即便还未行仪礼,我这个「准岳父」,也总归是半个父亲了。
常说人伦有五,父子之序,仅在君臣之后。而今时代嬗变,君臣已远,父子这一伦,便更显得庄重。岳父虽无血脉之亲,却也有半父之责,半父之情。
头一回见到成军,恐怕与诸君所想大不相同一并非什么惺惺相惜,反倒像是仇人相见。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平日里娴静少言,却在那日对著一个愣头青笑得眉眼弯弯。那时他还远非今日之名满天下,不过是个揣著一叠短篇小说稿、从皖北农村硬闯来复旦参加研究生面试的知青小子。我心里是拧著的:这小子,凭什么呢?】
开头那段关于「准岳父」、「半父」的伦理辨析,让他差点笑出来一这老苏,还是那股子一本正经的学究气,连这种事儿都要先辨个名分。
可读著读著,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了。
文章不长,字里行间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苏连城写第一次见许成军时的「仇人相见」,写看到女几儿笑颜时的「心里拧著」,写那知青小子如何硬闯复旦,笔触精准,画面宛在眼前。
吴祖湘几乎能想像出当时苏连城那张板著的、写满不情愿的老脸。
【呵,说来也是缘分流转。谁能想到,后来他不仅考上了复旦,一度在我手下做些整理校勘的活计。这才算真正看清了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能在冷板凳上一坐一整天,校起古书来,笔迹工整,考据之细,有时竟让我这老头子也暗自点头。偶尔谈起某个版本的流变,他眼里那道光,是藏不住的。
接触久了,许成军到底是个什么人?外面称他天才作家、少年学者,赞誉如潮。可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个磊落踏实的人,一个肩上有担子、心里有灯火的人。他能站在高处,却依然看得见低处的沟壑与尘埃;他能写出锦绣文章,却更在乎文章底下是不是贴著这片土地的体温。
我自幼读书,半生治学,不敢说有什么成就,总也算窥得学问门径。可面对成军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竟时常感到自己的视野囿于书斋,笔端缺乏他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力气。我们私下交谈其实不多,或许都守著老一辈那点不必要的矜持。可实际上,谁又能不去注意这样一个光芒灼灼的年轻人呢?
许多人都听说他忽然「封笔」,却未必知道缘由。起因是他在文讲所写了一篇《爱情来了》,构思精巧,文笔华美,放在旁人身上,足以赢得满堂彩。可他的师长只问了一句:「这文章,和咱
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什么关系?」
就为这一问,他当众撕了手稿,没过几日,便独自一人买了北上的车票,一头扎进了西北的茫茫风沙里。他说,要去「找回胸腔里那一点萤火」。
什么才是「为人民写作」?后来一次小酌,他郑重地说,他想做一个「人民作家」。我当时心下是不以为然的一这话听得太多,可多少人说著说著,便坐到了人民的头顶上去。
但现在,我有些信了。至少,他肯为了那点或许微弱的「萤火」,走进真实的风沙与生活里去。】
接著是许成军在古籍所校书的侧影,「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冷板凳上一坐一整天」,「眼里那道光」。
这些细节,不像溢美之词,倒像是一个挑剔的长辈,经过长久观察后,不得不给出的、带著温度的认可。
再往下,吴祖湘读到了他从未听闻的事——那篇被撕毁的《爱情来了》,那句「和这片土地的人有什么关系」的诘问,那次决绝的西北之行,那句「找回胸腔里那一点萤火」。
他的手指捏紧了报纸边缘。
西北。
风沙。
萤火。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撞在他心口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那些在书斋里渐渐磨损的锐气,想起如今课堂上,学生们更关心的是文章作法、考点重点,而不是「文章底下是不是贴著这片土地的体温」。
苏连城写:「什么才是为人民写作」?————我当时心下是不以为然的这话听得太多,可多少人说著说著,便坐到了人民的头顶上去。但现在,我有些信了。」
吴祖湘默然。
他又何尝不曾「不以为然」?
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便习惯了,麻木了,甚至学会了用精致的理论去解构那份朴素的热情。
【许成军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学者、怎样的作家,我不知道。或许他会追慕张载「为天地立心」的襟怀,或许他想做王阳明那样「知行合一」的践行者,又或许,他只想如朱熹般皓首穷经,筑起思想的层楼。这些,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至少作为一个父亲,我想说:即便他明天就不再写一个字、不再提出什么新理论,我也觉得没什么遗憾。反让我庆幸一我的女儿要相伴一生的,是这样一个筋骨里带著风沙、心头上点著灯火的人。这比什么天才之名、学者之誉,都更让我心安。】
文章最后,苏连城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收尾,笔触柔软。
那句「筋骨里带著风沙、心头上点著灯火」,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投入吴祖湘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报摊老徐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联大时期和苏连城在简陋茶馆里争辩「文章何为」的午后:自己这些年在学术圈里小心翼翼经营的体面;还有许成军那篇《器物的生活史》里,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冲破纸面的生命力。
苏曼舒捏著那张《文汇读书周报》。
脸是烫的。
又羞,又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羞的是父亲竟把「准岳父」「半父」这样的话白纸黑字印在报上,仿佛向全上海宣告她苏曼舒名花有主;
恼的是老爷子事先竟一句招呼都不打,让她全然被动。
可那篇文章读到最后,心里又软软地塌下去一块一父亲写「筋骨里带著风沙、心头上点著灯火」,写「这比什么天才之名、学者之誉,都更让我心安」。
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听的?
爱情这东西,苏曼舒二十出头,不能说全懂,但也不是懵懂少女了。
她见过身边同学轰轰烈烈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也见过父母那辈人平平静静相守半生。
新鲜感像春天的花,开得绚烂,谢得也快。
到最后,还是要看品性,看担当,看这个人骨子里是不是靠得住。
许成军————品性应该是靠得住的吧?
爱情让人盲目,她再心思透亮,也是人生第一次谈恋爱。
初尝禁果,哪怕是雅典娜也会患得患失。
不过,至少在她这儿,他没说过一句轻浮话,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啊,你说摸胸啊!
那不算,那叫情趣~
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聊起文学时眼睛会发光,说起西北见闻时会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那里的人活得真韧」。
那些捐赠稿费的事,他半个字没在她面前提过,还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我爹那文章,你看了么?」
「哪篇?」许成军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你说呢?」苏曼舒瞪他。
许成军放下缸子,摸了摸后脑勺:「看了啊。」
「就没啥————感觉?」
「写得挺好的啊。」许成军认真地说,「就是————」
「就是什么?」苏曼舒心提了起来。
「就是没把我这张英俊的脸写进去啊!」许成军忽然咧嘴一笑,做了个夸张的遗憾表情,「光写什么蓝布褂子、校书勤恳,我好歹也算个青年才俊,相貌堂堂————」
苏曼舒一愣,随即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许成军!你要不要脸!」
枕头软软地砸在许成军身上,他笑著接住。
两人对视一眼.....唇角挂著丝丝晶莹。
臀儿如盘,腰肢款摆。
「打住!再忍忍嘛!」
笑完了,喘完了。
苏曼舒却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一这家伙,到底是个一本正经的学者,还是个————有点痞气的愣头青?
也许,都是。
那小报文章在文学界掀起的波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标题固然夺目,内容倒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无非是一个父亲对晚辈的认可与期许。
落在有心人眼里,解读却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这是岳父为女婿「站台」,有人嘀咕这是苏连城借女婿的名头「博出位」,也有人只是笑笑,当作一桩文坛趣事。
可落在严家炎这些人眼里,味道就全变了。
北大文史楼那间小会议室里,烟雾比往日更浓。
严家炎把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学术月刊》《复旦学报》摊在桌上,一本本点过去:「看看,章培横、王水照、蒋天枢————这还没算上那些跟风的年轻教师。器物论、意义链、物质文化诗学—全被他们占先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更气人的是,那边厢学术成果井喷,这边厢还来一篇《我的女婿许成军》!这是干什么?学术家族化?门阀化?生怕别人不知道许成军是复旦的自家人?」
在座的都是北大中文系各教研室的骨干,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冷笑:「私相授受,简直斯文扫地。」
有人叹气:「可咱们能不跟吗?器物论这套东西,解释力确实强。现在全国各高校都在研究,咱们北大要是缺席————」
「缺席?」
古典组的程教授敲了敲桌子,「缺席是不可能的。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不仅得咽,还得埋头苦干。
整个十二月,中国文学研究领域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高产期」。
以往半年憋不出一篇核心论文的教授们,如今半个月就能交出一篇长文。各大期刊的版面突然紧俏起来,编辑部的稿子堆成了山。
《论〈诗经〉农具书写的物质基础与仪式意义》
《汉代铜镜流通网络与文学传播的「物媒」路径》
《唐诗中的「舟船意象」与中古水路交通》
《〈金瓶梅〉器物叙事与晚明商品经济的互文性研究》
标题五花八门,但内核都绕不开那几个关键词:器物、物质、生活史、意义链。
不光是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研究也迅速跟进:
《鲁迅「铁屋子」隐喻的物质性溯源》
《老舍笔下的北平风物与市民生活空间的建构》
《新时期改革文学中的「机器书写」及其象征嬗变》
就连搞文学理论、西方文论的学者,也忍不住掺和进来:
《「物性转向」:从海德格尔到许成军》
《物质文化诗学与形式主义、新批评的对话可能》
这阵风甚至刮出了中文系,吹进了历史学、哲学、艺术学乃至社会学领域。
历史学者们忽然发现,「器物生活史」这套方法用来研究典章制度、社会变迁,竟也格外顺手。
一时间,《从漕运船只的形制演变看唐宋经济重心南移》《明代青花瓷外销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互动》这类文章层出不穷。
多年后,社科院历史所的某位资深研究员在回忆这段时期时,苦笑著说:「1980年底到1981年初那阵子,你要是在学术会议上不提器物」、不聊「中介化」、不懂具身性实践」————那你基本坐不上主桌。不管你是搞历史的、哲学的,还是社会学的。许成军?呵,那段时间的社会科学研究,一半是许成军,一半是其他人。」
记者追问:「您对许成军本人怎么评价?」
老研究员摆摆手:「别问了,天天许成军,耳朵都起茧子了。
复旦古籍所那间堆满线装书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章培横把《文汇读书周报》往苏连城面前一放,手指戳著那头版标题:「老苏,你这就不地道了。」
苏连城从校勘稿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
章培横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女婿许成军》!你这标题一出来,学界怎么看我们复旦?说你借女婿博名声都是轻的!」
苏连城摊手:「可我真是他准岳父啊。年底就订婚,两家都说好了。」
「准岳父就能这么写!?」
王水照刚进门,听见这话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这是把私人关系拿到学术场域里说事!让外人怎么看?哦,我们复旦不仅学术上近水楼台,连姻亲关系都绑上了?」
章培横摆摆手,示意王水照稍安勿躁。
他看向苏连城,眼神里带著点埋怨,又有点————羡慕?
「我不是说不能写。」
章培横叹气,「我是说,你要写,咋不跟我通个气?我也能写啊!《我的师弟许成军》《许成军学术思想形成初探》————这种文章,现在发出去,那就是第一手材料,以后学术史写到他这一段,都得引用!」
他越说越激动:「你想啊,几十年后,研究许成军学术思想起源的学者,翻开1980年的报刊,看到你老苏这篇《我的女婿许成军》,那是什么分量?那是家属口述史!是珍贵史料!你这名字,就这么轻轻松松写进学术史了!」
苏连城愣住,他真没想这么多。
王水照在一旁气得直瞪眼:「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了?这是学术,不是攀亲戚!」
章培横笑了:「脸?那玩意儿你要就行了。咱们搞历史的都知道,留名青史可比要脸实在。」
王水照气急!
妈的,我就说当年要收他当学生吧!
再硬一点呢!
但一想朱冬润。
算了,算了,硬不过。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十二月二十日,复旦又憋了个大招。
最新一期《复旦学报》的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重磅长文:《文学中介化理论纲要兼论物质文化诗学的阐释维度》。
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课题组,领头的是章培横,成员包括王水照、苏连城、朱立元等一批中生代骨干,甚至还有的陈商君君名字挂在后面。
而文章的「理论顾问」一栏,赫然写著:许成军。
这篇文章长达三万字,系统地提出了「文学中介化」理论框架。
文章认为,文学活动从来不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直接传递,而是通过一系列「中介」实现的一这些中介,既包括器物、空间、身体等物质性中介,也包括出版、传播、批评、教育等制度性中介,还包括文化传统、意识形态、集体心理等观念性中介。
而许成军此前提出的「器物生活史」「意义链」「物质文化诗学」,正是对这一宏大理论中「物质性中介」维度的开创性探索。
文章进一步指出,要完整理解文学,必须建立「物质—制度—观念」三重中介的分析模型,考察文学如何在三者的复杂互动中被生产、传播、接受与重塑。
文章最后,课题组做了一个大胆的断言:「中介化视角,或将引发文学研究范式的整体性转移。它要求我们不再将文学视为封闭的文本系统,而是将其置于广阔的社会物质实践与意义生产网络之中。这一理论路径,既植根于中国自身悠久的文以载道」知人论世」传统,也与二十世纪西方语言学转向、文化研究等思潮形成批判性对话。它的提出,标志著中国学者在文学基础理论构建上,开始走出单纯引介与追随的阶段,尝试发出具有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声音。」
这篇文章一出,学界彻底失语了。
如果说之前的「器物论」还只是提供了一个新颖的研究视角,那么这篇《文学中介化理论纲要》,就是试图建立一个完整的、具有统摄性的理论体系。
它把许成军那些零散的思想火花,系统化、理论化、宏大化了。
更重要的是,文章明确地将这一理论路径的「开创者」归于许成军,而将「深化与拓展」的任务,庄严地赋予了以复旦学者为核心的学术共同体。
这已经不是在「研究」许成军的理论了。
这是在以复旦的名义,为这个理论「盖章」,为这个学派「立旗」。
燕园那间小会议室里,吕必淞读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簌簌地落在枯枝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通知各教研室————从今天起,北大中文系设立文学中介化理论」专项研究课题。经费,我亲自去申请。」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次,不能再慢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四九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故宫的红墙、胡同的灰瓦、长安街两侧光秃秃的杨树枝,都复上了一层匀净的白。
街上行人稀少,自行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油条的焦香混著冷冽的空气,钻进每个路人的鼻子里。
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宁静的。
可九点钟,《光明日报》送到各机关、高校、文化单位时,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头版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刊发了一篇短文。
题目平实得近平朴素:《关于当前文学理论研究的一点浅见》。
作者署名处,三个字让所有看到报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钱锺书。
钱先生公开撰文了。
这在当时的文坛,不啻一声惊雷。
钱锺书先生是何等人物?
学界私下里有句话:「钱先生开口,半个文坛要侧耳。」
可这位学贯中西的巨擘,自《围城》《谈艺录》《管锥编》问世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对当下的文坛现象公开发表意见。
偶有访谈,也多是谈古典、论西学,言谈间透著「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疏离与睿智。
可今天,他偏偏写了。
写的偏偏是「当前」,是「文学理论研究」。
文章不长,千余字,典型的钱氏笔法一博引中西,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开头从清代学者焦循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起,笔锋轻轻一转:「————然一代之文学,必有一代之心智为之先导。心智为何?非独才情灵感,亦在于观照世界
之眼光、阐释经验之框架。近日观沪上学界青年才俊许成军君所倡物质文化诗学」及中介化」诸论,颇有感触。」
读到这儿,无数双拿著报纸的手,都紧了紧。
钱先生提到了许成军。
不是泛泛而谈,是点名道姓。
「许君之论,其可贵处,首在目光向下」。文学研究积习,常于文本字句间求深意,于作者身世中觅玄机,而于文本诞生之物质场域、流通之社会网络、接受之生活语境,往往视若无睹。许君将目光投向器物、空间、日常实践,此一转向,实是将文学重新放回人间」。昔日王观堂(王国维)论词,拈出境界」二字;今日许君论学,或可拈出场境」二字一文学生成之具体场域与情境。此眼光之转换,颇有意味。」
燕园,文史楼。
吕必淞读到这一段,摘下眼镜,久久不语。
钱先生用「目光向下」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许成军理论最核心的活力所在。
不是高空玄谈,是贴著地面、贴著生活。
文章继续:「其次,在其脉络纵横」。许君谈器物,能勾连经济史、工艺史、社会史;谈中介,能贯通出版、传播、教育、意识形态。此种打通之努力,打破了文学研究画地为牢之弊病。昔年章实斋倡六经皆史」,欲破经学藩篱;今日青年学人欲破学科壁垒,其精神脉络,依稀可见。」
社科院文学所里,几位研究员面面相觑。
钱先生把许成军和章学诚并列?
这评价————
「然,」文章至此,出现了这个关键的转折词。
所有读者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学问之事,贵在沉潜,亦忌喧嚣。新说初立,如春笋破土,生机盎然,然亦需防范两弊:
一曰概念空转」,即以新奇术语包裹陈旧见解,换汤不换药;二曰过度诠释」,即强以新框架剪裁一切文本,削足适履。尤需警惕者,是将中介」无限泛化,以至文学活动之主体创作者之心灵、审美之特质一反被淹没于庞杂的中介网络」之中。此非许君之过,实乃学术推广中易入之歧途。」
批评来了。
虽言辞温和,但指向明确警惕理论膨胀,警惕忽视文学本身。
「再者,」
钱锺书笔锋再转,这一次,指向了更广阔的背景,「许君之论,其生发土壤,乃此改革开放之时代。国门初开,西学涌入,青年学人耳目一新,亟欲融汇新知,重构理解自身传统与当下实践之框架。此乃时代之必然,亦青年之朝气。然融汇非拼贴,重构非推翻。如何以中国之材料,回应世界之问题,更以自身之创造,丰富人类之思想?此路漫漫,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
最后一段,钱先生写道:「笔者无意臧否具体论点,亦无力预测理论未来。唯愿借焦循之言作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亦必有一代之学问。新学问之生机,在于回应真问题,激发真思考,而非制造新口号、划分新门户。许成军君及其同仁,既有开创之勇,更需沉淀之功。学界于新说,既需热情关注,亦需冷静审视。如此,学术方能在喧哗中前行,在争鸣中积淀。」
「寥寥数语,与诸君共勉。」
文章到此结束。
没有结论,没有定调,只有平实的观察、深邃的提醒,以及那份举重若轻的学者胸怀。
可文坛,已经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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