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室以后,白舟先是观察一遍四周的环境。
经过缜密的检查以后,他坐到沙发上面,整理思绪与刚才的种种收获。
「刚才,关于那位第72代教主……」
一条黑色的丝带横贯半空,修长两腿伸的笔直,半卧在上面的鸦老师倚靠墙面,慵懒的声音带了几分认真:
「看来,他的确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不对劲的也不只是他一个而已!」
闻言,白舟点了点头,通过【心有灵犀】频道幽幽出声:
「首先,是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从励精图治到闭门不出,像是被人夺舍了似的。」
「其次,是血渴症的0号病人,名为血渴症的传染疾病给整个听海带来一场浩劫,并且导致拜血教由盛转衰……」
白舟眯起眼睛:「这里面,有几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患了血渴症的病人,如果任由病症扩散下去,最后会导致整个人变成一滩只会呼号『血、血、血』的烂肉。」
「那位第72代教主,就是这样的死法。」
「然而,这个死法,却让人不能不想到……在圣子与前任怠惰之前的前代教主,那位在传说中因晋升失败而变成一滩烂肉的存在。」
「这位教主距离我们这一辈的时间没有那么遥远,所以他的故事还或多或少流传在教众里面。」
「至少,在我们当代教众的传言里面,就连【帕罗西汀】都说,那位教主疑似变成了一滩烂肉。」
「——同样的变成烂肉,同样的这滩烂肉只会呼号『血、血、血』!」
「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不是什么晋升失败,而是……同样死于血渴症!」
白舟沉声做出判断,语气多少有些沉重。
「于是,顺著这个发现,我查阅了历任教主的资料,包括同时期其他高层教众的档案,希望能够从中找寻到某些蛛丝马迹。」
「果然……」
白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
「第72代教主,在位时间1900年到1929年,时间跨度30年,血渴症0号病人,死于血渴症,变成一滩烂肉。」
「第73代教主,在位时间1929年到1943年,时间跨度15年,死于被强敌轰杀成渣。」
「第74代教主,在位时间1945年到1954年,时间跨度10年,死因不明,尸骨无踪。」
「第75代教主,在位时间1957年到1962年,时间跨度6年,死于途径失控,畸变成为一滩烂肉。」
「第76代教主,在位时间1966年到1969年,时间跨度更是仅仅4年!」
「——这位第76代教主,同样也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前代教主』,晋升失败成为一滩烂肉,并在教内留下这滩血肉日夜呼号『血、血、血』的传说!」
有什么发现?
「这拜血教的教主,还真是高危职业。」鸦嗬嗬笑道,「说是天命者都长寿,可这拜血教的教主,短短七十年就换了足足五个!」
虽然,在永远充满危机与诡谲的神秘世界,没有几个天命者能够寿终就寝。
可是,这样的死亡率和更换率,好像还是频繁的有点出奇……
「当然,人们都说那个时代比较动荡,更换频繁似也正常。」鸦又说,「至少,拜血教内部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
就像一座封建王朝,皇帝在某几十年里更换频繁了一些,当时的臣民们除了感慨运气很差王朝动荡、拚命维系王朝安定以外,似也无法可想。
然而,站在白舟的视角,站在后世统合去看的视角……
「这些教主,要么尸骨无踪没人见过,要么畸变要么失控……总之就是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留下。」
白舟沉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记载在教史上的死因都是虚假——其实他们其实都是死于血渴症呢?」
到了现在,人们已经渐渐忘记血渴症了。
就仿佛是一场记不清的遥远的噩梦。
像是白舟与宝石魔女这种,在此之前甚至从未听过血渴症的事情。
至于血渴症0号病人的事情,在拜血教内更是高度机密,只有七罪或五色瞳这种高层才有权限阅览。
对现在的人们来讲,它就只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一场瘟疫,当年的死伤数字对今人只是历史上微不足道的一笔,即使当年再怎么肆虐听海,在世纪交替后的新时代,也不会再被人著重记忆。
这中间听海早就经历了更多灾难,比血渴症更加威胁听海存续的危机也又不知多少。
二十一世纪,官方部门成立仅仅二十余年,单单像是血渴症这样蔓延表里两界的可怖瘟疫,fzdc防灾研究调查机构就处理过不下五起,不然何以「防灾」为名?
所以……
「即便看见烂肉这样的字眼,人们也不会过多起疑,自私自利的拜血教们更不会关心那些时隔遥远的教主们的死法。」
白舟说道:
「毕竟,畸变和失控在神秘世界是很常见的东西,同样的烂肉可以由不同的原因造成。」
「如果不是我有权限查到『零号病人』的事情,又想起【帕罗西汀】说过的话,想到人们传言中前任教主变作的呼号『血血血』的一滩血肉……也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但是,现在看来——」
「那些在历史记录中或失踪或畸变的教主血肉,在当年,未必没有日夜呼号『血、血、血』的症状!」
白舟的声音,带了几分斩钉截铁:
「只是时间流转,这些事情不再被后人知晓。」
「……又或者,这一百多年历,关于那些血肉的具体细节,都被人在暗中悄然淡化、故意抹去了!」
淡化细节!
春秋笔法!
在不同人视角的多方面见证下,拜血教的历史不会太过歪曲,却可以有许多细节被淡化,从而制造视野盲区。
但是,这说明了什么?
是谁在淡化隐藏这些历史?
一百多年来,藏在拜血教暗处的影子,究竟是谁?
白舟尝试在脑海推演,一个个可能被他推演又被他否定。
前后五代前教主,都是死于同样的血渴症?
这能够说明什么?
他们其实是死于同样的事情、同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还是说,延续之前那个猜测——
从性情忽然大变的72代教主开始,一直到今天这个教主预备役的圣子……这六代教主,实则都是同一个人?
——是那个国字脸红斗篷的男人?
思及此处,白舟发觉自己好像抓住了某个重要的关节!
「圣子他——好像的确有病!」
想起刚才圣子那奇特的表现,想到那「血、血、血」的奇异呼号,还有同时在地下迷宫与医学会总部都有布置的两座针王座……
果然,他也是有血渴症的。
现在想来,就连【医学会】这个组织本身,或许也是圣子给自己治病过程中的副产物!
……那么,他为什么会一直因为血渴症而「死」?
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呢?
在这一刻,白舟觉得他从未如此接近过真相。
他正格外清晰地认识到……
只要将这两个问题解答出来,笼罩在圣子身上的所有迷云就都能散去个七七八八!
「不仅如此,还有个很有趣的事情,你知道,但你可能忘记了。」
这时,鸦看向白舟,轻声开口:
「或者说,没把它和这次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什么?」白舟蹙眉。
「前任教主死后十几年,有个【怠惰】横空出世,成为那个时期拜血教的擎天玉柱,将因教主接连死去而陷入史诗级低谷的拜血教拉了回来。」
「某种意义上,这位【怠惰】也可说是拜血教的无冕教主。」
「然而最终,她在与圣骸院的战斗中,重伤不治,最终失控畸变成了难以名状的怪物——」
「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
怎么会……
白舟下意识想说他知道怠惰什么模样,那是位从下城区走出的传奇,是个一直对妈妈心怀亏欠的小女孩。
他亲眼见证过对方许多个重要的时刻,知道对方和圣子没有什么关系。
就连她的一盒初心,都在自己这里……
可是很快,白舟表情就怔住,目光剧烈闪烁,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前任怠惰的日记上面,明明记录著这样话语:
【我会一直将日记记录下去,以此纪念我的母亲,还有我当初出发的起点。】
前任怠惰这样写了,她说她会将自己的日记一直记录下去。
可是……
在这句话的后面,却只是又记录了一两段的内容:
【1988年,第一次在拜血教参加群魔大会,我夺得第一。】
【今天,我将自愿接受改造,成为「怠惰」,从此列席七罪——】
日记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虽然说著要将日记记录下去,但在成为真正的怠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记录任何东西。
翻阅日记本后面的内容,就只剩下空空如也。
对母亲挂怀一生的前任怠惰,在这样给自己承诺以后,就只是再记录了一次日记?
这真的没问题吗?
她真的会这么容易就把日记的事情忘记?
还是说……
——别有隐情?
「唰唰!」
心头一动,白舟立时从怀中掏出一本黑皮笔记本,「哗啦啦」翻阅上面的内容。
很快,他的动作骤然停下,眼睛直勾勾看著上面某行极不起眼的内容。
「啪嗒」一声,带著好奇的目光,鸦也凑近过来,顺著白舟瞪大的双眼看向那行文字:
【因为,我一直都能听到……听到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
【从我八岁来打听海,它就告诉我,只要我下定决心去往名为拜血教的组织,我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声音……只有前任怠惰才能听见的声音……」
白舟目光闪烁,心脏在胸腔噗通跳动,「鸦老师。」
「什么?」
安静的房间里面,鸦转头看了过来。
「你说,拜血教会不会从来没有权力的真空。」
「在那些频繁更换教主甚至教主空缺的日子里,其实拜血教一直都被某个人——某个独一无二的人牢牢掌控?」
就在这时,白舟又倏地响起,在得到一盒初心之前,他看见的惊鸿一瞥的遗言画面,以及那即将变成怪物又将自己献祭燃烧的女人留下的幽幽话语:
【死亡并非终点,衰败的尽头是不朽的长眠……】
死亡,并非终点!
「成为怠惰以后,怠惰或许就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怠惰了。」
「人们都说,成为七罪以后,前任怠惰的传奇才就此开始,一路突飞猛进不可思议的走向巅峰……」
「现在看来,他不是走向巅峰,而是重回巅峰!」
「——在成为七罪接受改造的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换了个人,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不过……」
白舟又在思索。
「不过,据我观测,怠惰或许忘了一些东西,改变了一些东西,但应该还没有完全变质——至少没有完全被那个人取代。」
「所以,她才没有更进一步成为教主。并且,在和其他教主一样成为烂肉之前,又亲手将自己献祭燃烧!」
「或许,这与那位河口归来的猎人留给他的什么东西有关。」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圣子才无法打开怠惰留下的封印,需要培养新的怠惰出现……」
「哦?」鸦眉毛一条,继而若有所思,「也对,任何夺舍与侵蚀都是有限制的……」
「看来,怠惰是他夺舍最失败的那个,甚至还让怠惰保留了自己的意志,所以怠惰才没有成为教主,也没成为那一滩烂肉。」
「不仅如此……」白舟眯起眼睛。
现在看来,怠惰留下的想要新的圣子出现的遗言,还有施加给祭坛阻拦后继者的封印……
——究竟是怠惰诚心诚意想要后世出现人才,还是来自怠惰「本人」的报复和提醒?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嘀咕起来。
历史真像个任人涂抹的小姑娘,藏在浓妆后面的阵容究竟怎样,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清。
但当人们穿过层层迷雾看清真相、豁然开朗的时候,那种无与伦比的清醒与众人皆醉的有感觉,可真是令人上头。
「但这也让人看出另外一个问题。」
鸦又说,「回忆一下刚才历任教主的编年史就能发现……每一代教主上位的间隔越来越长,在位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前任教主以后,是没当上教主的怠惰,再然后,是现在这个一直蛰伏的圣子。」
「——感觉出来了吗?」
她幽幽出声:「幕后那个家伙,他好像越来越急了,也越来越虚弱了。」
「或许计划发动不是因为一切都无比妥当,而是因为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倒计时过后准时发动计划,或许也是因为——不得不发动计划!
白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但是,不得不说,他和你还真是有缘。」
转头看向白舟,鸦的目光带上几分古怪:
「第72代教主成为血渴症的零号病人以后,在整个听海范围引起一场名为血渴症的大型传染疾病,该疾病蔓延表里两界,非凡者也不能置身事外。」
「当时的听海没有官方,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将血渴症扑灭。」
「但经过拜血教的遮掩,人们并没发现这场疾病的源头是已经变成烂肉的拜血教教主。」
鸦说:「而那摊被称作是零号病人的烂肉,一部分藏在拜血教深处,最后岁月流转不知所踪。」
「另一部分血肉,被认为是血渴症的源头,将其收容起来。」
「该物品流转到了后世,到了黑箱特管署手上,被其分割成六团血肉六种器官,分别收容在六座不同的基地里面,收做黑箱严加管理。」
说到这里,鸦的声音开始一字一顿:
「其中一个,就是被管理在特管署36号基地的——」
「【血渴之遗】!」
目录编号f-1120号黑箱,【血渴之遗】!
白舟踏上神秘世界的开端,让白舟得以留在黑箱特管署36号基地的测试物,拿来杀死韩副官的处刑道具——
竟然是血渴症零号病人化身血肉的六分之一?
至此,白舟人生的起源——「晚城」,他踏上神秘世界的开端——「血渴之遗」,还有让他性格与人生态度发生改变的「人材计划」……
——全都与圣子悄然挂钩!
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白舟忍不住深吸口气。
在此之前,白舟对此浑然不知。
在此之后,白舟知晓,但圣子本人大概仍旧不知。
「我从前说过,你和洛少校很有缘分,简直就是洛少校命中注定的宿敌……」
鸦摇了摇头,感慨出声:
「现在来看,你不是洛少校的宿敌。」
「——你是那位圣子殿下的宿敌!」
神秘世界的天命,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鸦和白舟同时有了这样的感触。
然而分叉的溪流总会汇聚,命运的伏笔也会在若干年后悄然回收。
关联的事物在神秘世界总会互相吸引,最后阴差阳错聚在一起。
因为任何敢于横跨时间长河、挑衅命运的自负之人,最后都会被命运狠狠的愚弄回来。
——以戏剧性天降猛男勇者的方式,命运寄予阴谋家狠狠回击!
……
一夜的时间,四五个小时,很快就在思考中流逝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有一群拜血教的精英教徒,换上西装开上豪车,加油的加油润滑的润滑,点好人手带齐装备,为白舟等人的出行做好准备。
这一天,是2030年9月20号。
「所以,你说的那个关于【傲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在食堂要了两个酱肉包子,白舟端著一碗胡辣汤,在这儿遇见了端著一碗豆汁走来的【色欲】。
「还能是什么?」
【色欲】招呼白舟坐过来一起吃,「不就是圣子殿下说过的那个?本来就预备让你负责开启的那座军火库呗。」
「这军火库,和我们要去的那家高档餐厅,在位置上比较接近,所以圣子准备让我们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毕竟,我们时间上比较有限,所以也只好能者多劳。」
说著,【色欲】冲白舟眨眨眼睛,抛了个媚眼过来,
「不过,我会一直陪你的,如果你比较疲惫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说到最后,尾音故意变得上扬勾人,【色欲】的话里充满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暗示意味。
「军火库?」白舟表情一怔,像是完全没有听懂【色欲】话里的不良暗示。
「你说的是……?」
「当然是那群黑疙瘩……我是说,那上千具生物兵器。」
眼见白舟不解风情,自讨没趣的【色欲】翻个白眼,郁闷地抬碗喝了口清爽开胃的酸豆汁:
「七罪院也好,新拜血教也好,组织框架都已经搭好,就指望这些黑疙瘩填充起来了。」
「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顺手去做,既证明殿下看重我们,也可见大家一定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忙。」
「……多事之秋呀啊。」
说著,【色欲】表情严肃起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的【怠惰】大人!」
「——哦对了。」
最后,他又开口补充一句,「我还没告诉过你,宝石魔女父母要去的那家餐厅的名字。」
「——l#039ambroisie。」
「米其林三星法餐厅,始于1988。」
【色欲】朝著白舟眨眨眼睛,眼神水汪汪的风情万众,里面藏著无数引人遐想的旖旎:
「赫赫有名的听海高档餐厅,一般而言需要提前预定,我很期待去到那里,和【怠惰】大人有个难忘的约会呢~」
然而,白舟根本无心听【色欲】胡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只在意对方话里透露的信息。
l#039ambroisie法餐厅?
……耳熟啊?
那不是小火龙喷火的地方吗?
他曾在那里取出风衣和【光影协律】,也曾在那条街上与特管署的追兵雨夜厮杀,杀到血流成河。
结果,在那条他很熟悉的街道附近……
竟然就埋著洛少校隐藏的军火库?藏著足以重塑听海势力格局、数以千计的半成品黑武士?
对白舟来讲,这就更是……
只待他掏出圣骸的手指甲盖,立时立地就能转化出来的——
数以千计的日光士兵与太阳骑士?!
「嘶……」
白舟表面不动声色,只是坐在食堂角落,低头喝了一口胡辣汤。
没什么味道,于是他学著当初刘大哥的模样,又给胡辣汤加了点醋。
……所以说啊,洛少校的遗产,关拜血教屁事?
那必须是他这个,堂堂正正击败洛少校的胜利者,才该享用败者留下的一切吧?
在这一刻,作为【色欲】的同行者,与【色欲】、【嫉妒】一同被圣子寄予厚望与重托的七罪之首怠惰大人,心底只有一个想法。
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
尊敬的圣子殿下,让他带著其余七罪去开启军火库,继承其中洛少校留下的遗产?
打打打打打——
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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