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密卷的相关痕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些人身上出现?
白舟深深凝视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泊,大群身影在那一片水域里拥挤,在其中密密麻麻沉浮的脑袋与上下拍打著的手臂全都畸形得难以描述,一张张凶恶的鱼人面孔在水面铺开,惊悚怪诞的画面足以将任何旁观者的视线冲击的支离破碎。
氤氲的月光仿佛半具实体的朦胧雾气,大团大团飘忽在湖泊上面,像是被如镜的湖面牵引聚合。甚至,当白舟凝视那里的月光够久,眼前隐约幻视看见蠕行的月亮与沉浮在泥沼大海之上的密密麻麻的腐烂人头,看见那方满是毒雾与畸变的奇异世界。
这种画面一闪即逝,破碎出现又瞬间消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骤然接受到来自其他频道的画面一样,消失速度快到让人以为这是错觉。
然而,就在同时有什么影响顺著那月光蔓、顺著白舟窥探的视线蔓延到了他的身上,又被怀中的《死海密卷》颤动两下,将那种极其微量的影响吞噬吸收。
果然……
果然是千面之月!
通过那一闪即逝的恍惚但又熟悉的画面,白舟几乎确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瞳孔微缩。
这时,白舟又想起自己刚才正在思索的那个问题一
在那圣骸院的传说里面,捡到圣骸的圣骸院初代始祖,似乎也是渔民?
在海边捡到圣骸的渔民,在湖边礼拜月亮的鱼人……
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在神秘学层面,任何些许的巧合后面或许都藏著不想被人看穿的深意。心脏噗通跳动,白舟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触及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
这线索本该隐藏在群山环绕的深山之中,藏在无人问津的山脚小镇,仿佛不知外界变迁的桃花源村,直到迎来不是不速之客误打误撞的闯入
思及此处,白舟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环抱双臂的少女垫脚站在头顶的树枝梢头,风衣衣摆随著树枝摇曳。
也是直到此刻,卧伏在下面,以下方的视角向上看去,鼻尖幽幽窜著咖啡香气,白舟才恍然注意到……鸦老师那一身严严实实的漆黑风衣下面,好像是有卡其色的短裙若隐若现。
话说回来,鸦老师在这套风衣下面还穿搭了什么?
不过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两条纤细有力的小腿并拢挡住白舟的视线,让白舟意识到非礼勿视,连忙收回视线低头。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谁让鸦总是习惯站在高处,哪怕平时睡觉的时候,白舟躺在床上,鸦牵在一旁睡觉的黑色丝带,都比床沿有意无意高出半截。
这个总是习惯待在白舟「上面」的老师一
还真是……
习惯了高高在上呢。
收回视线以后,白舟左顾右盼,和不远处藏身在另一个树冠里面的宝石魔女、以及躲在草丛里的方晓夏使个眼色,示意为:
「跟上去!」
宝石魔女抬手示意收到,方晓夏做了个把自己嘴巴缝上的动作,示意「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林木「沙沙」响动,三团黑影像三条蛆一样在漆黑的山林间无声蠕动,颇有白舟从前通过遗言见过的沼泽猎人的潜行风范。
刚刚靠近湖边,晚风就吹著恶臭的浓郁鱼腥扑面涌来,
此刻无人的集市真就变成鬼市,一个个无主的摊位铺子上面还摆著许多商品,什么沾了血的糖葫芦、被砸烂的大棚西瓜、倒伏在地抽搐著的黑山羊……
然而即便一向勤俭持家的白舟,到了这里也不多看它们一眼。
他站在湖边环顾四望,怪物们全都潜入到了水下,像是向著什么方向朝拜而去,沙哑的嘶吼声音更是早就消失无踪。
要是晚来一会儿,他就只能看见四周空无一人的集市摊位,若是贸然潜入水下闹出动静,彼时的他将毫不知晓,水下藏著多少会被他惊动的怪物。
要是早来一阵,他潜入水中,屁股就会被这些怪物截断,而且既有可能错过什么……比如错过这些「东西」每晚前去水底朝拜的目的。
鸦说的对,晚上24点,在神秘世界里面,这个时间不仅象征那座被遮掩至地球背面的墟界,还往往和各种奇诡的东西密切挂钩,是极其特殊的时间节点。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继而动作迅速地稍作准备。
【水下呼吸的微型仪式】
【潜水游行的微型仪式】
【穿梭水流的微型仪式】
【铁锁连环的小型仪式】
【心有灵犀的小型仪式】
「嗡!嗡!嗡!嗡嗡嗡!」
仪式震动的细微声响,接连不断响在三人身上,酥酥麻麻的震动之感跟著袭遍三人全身。
天枢在眼底运转,时至如今,这些微型仪式对白舟来讲已是举手之劳。
只需从鸦那里得知对应仪式的基本原理,就能随手布置,仪式的微光接连闪烁在三人身上。接著,在宝石魔女震悚惊奇和方晓夏与有荣焉的注视下,白舟还没忘了给每人补上一个藏匿仪式灵性波动的仪式。
「我的呢?」
便在这时,鸦老师环抱双臂站在一旁,幽幽低语出声。
「歙?什么?」白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转头看向一旁的鸦。
「没什么。」鸦老师站在湖边观望,只留给白舟等人一个背影,莫测高深。
「噗通……」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极小的水花接连溅起,三人悄无声息遁入湖面。
「咕噜噜………」
水泡升到澄澈的湖面,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湖水下面。
湖水比想像中的更加温暖,包裹在人的身上像是自带油脂,但因此游动起来也是略显凝滞。视线环望四周,月光透过水面朦胧照下,在幽暗的水域被切割成一片片一丝丝抖动的银线。越是向下就越黑暗,下方的远处正有许多模糊的人形影子密集下沉,像是被丝线牵引向下、受召而去的牵线木偶。
「咕噜噜……」
白舟打个手势在前引路,同时发动他们身上的小型仪式【铁索连环】。
「嗡!」
奇异的白色锁链,连结在了他们身上,继而又匿于无形。
这样一来,【铁索连环】加【心有灵犀】,三人便在物理、神秘与心灵层面连结在了一起,心连心身连身,「如胶似漆」浑然一体,像是什么游走在水下的人体蜈蚣。
只有鸦老师,立身在水下也闲庭信步,水滴不侵四方辟易,头发缓缓向上漂浮,立身在一旁完全不参与三人的连结派对。
冷眼旁观,像个外人。
不过,对白舟来讲,这样做实在很有必要。
那些冒险故事里偶尔穿插恐怖桥段,尤其是在海域之上,和水下相关的冒险故事往往都沾点惊悚,什么幽灵船食人鱼之类。
在这些故事里面,几人游在水底忽然失散,亦或是游著游著队伍里面少一个或多一个人……类似这样的恐怖情节,让小时候因此吓得睡不著觉的白舟至今都记忆犹新。
因为这样,以冒险故事作为经验,初次下水开始冒险的白舟,再怎么小心翼翼都觉不够,生怕哪里就蹿出来一个问著「你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的吃人河神。
山中冒险,林中冒险,都市冒险,雨后冒险……
继这些之后,冒险者白舟终于迎来他人生首次的水下冒险!!
远远缀在那些鱼人的后面,越是向下能见度就越来越差,浑浊的四周如同氤氲在水下的灰雾,只有那些鱼人脊背上反射的微光为白舟三人指引方向。
然而,那些鱼人越是向下就越迅速,动作熟练拨浪分水,好像已经来往不知多少次,到了这里就像回家。
入目所见,水草幽幽舞动像是毒蛇,黑色的礁石怪状嶙峋,四周愈发有种阴冷悚然的感觉。好在三人共行,阴冷诡异的感觉因此被稍微驱散。
白舟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人,便正看见宝石魔女和方晓夏的衣衫在水中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尤其是身材姣好的小方同学,在水下游走之际,衣衫便贴在身上隐约透著肉色,让本来不放心众人的白舟又很快地默默转头,寻思天命者视力太好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这样想著,心感惭愧的白舟,又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鸦老师。
四周像是有个无形的辟水领域,完全没有沾水的鸦小姐似有所觉,转头正对上白舟视线。
两人对视,鸦先是一怔,随即莫名剜了白舟一眼。
下一秒钟,白舟便严肃转头,目不斜视盯著下面的鱼人,专心致志做好潜行的领队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一路向下游来,明明是淡水湖,白舟三人甚至没有见过哪怕一条鱼类。要是有人来这湖边钓鱼,空军一辈子也不可能钓上哪怕一条鱼来
但这还不怪人家,是因为湖里确确实实没有鱼!
仿佛在这湖中,所有活鱼都被那些鱼人吃光……又或者,这里的鱼全都爬上了岸,变成了那些定期「回家」的鱼人怪物!
不久之后,跟著鱼人向下,小心翼翼穿过湖底一道裂谷,这裂谷整体呈现半黑半白的色彩,上面长著斑驳的白色。
多看两眼,才有发现这白色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而是有什么像是细小贝壳似的白色东西,密集附著在了缝隙两侧。
仔细一看才有发现,这些根本不是什么贝壳,根本就是一排排整齐的人类牙齿!
任何密恐患者见了它们都要在身上起满鸡皮疙瘩,白色的牙齿密密麻麻地嵌在石缝里面,数目早就数不清楚,像是附近几个村镇的人们全都将牙齿献祭于此,这才得以通行缝隙,变成鱼人深入其中。不久之后,穿过缝隙,两侧的石头向后退去,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一
那是一片沉寂在湖底的平原,昏暗的湖水里面,数以百计的矮小土丘在平原上密集排列,每个土丘前面都立著块古旧石碑。
它们高矮不一,有的已经倾斜,有的断成两截,还有的上面早就被水草缠绕,只隐约看见石头上面刻著某些形如海藻、像是文字的奇异刻痕。
「这是……?」
借助礁石躲藏身形,即便有【水下呼吸的微型仪式】,白舟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乱葬岗!
一片藏身在群山互绕的湖底、看著颇有历史的乱葬岗?
那些鱼人到了这里,好似回家一般,全都莫名放松下来。
他们游弋在乱葬岗的一座座坟头之上,彼此缠绕,带蹼的手指相互接触,佝偻灰白的躯体相互摩擦,甚至开始笨拙地缓慢转动。
它们旋转,上升,接著又下潜,像是在湖底的乱葬岗上跳舞。
舞!舞!舞!
动作进行的同时,某种低沉的嗡鸣也跟著持续传出,仿佛那里正有有成千上万支鼓槌同时敲击同一面巨鼓,可偏偏一切又都无声,违和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感知者为此吐血。
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条鱼人猛地弓起脊背,剧烈地在舞蹈中原地抽搐,口中「咕噜噜」涌出一串气泡,继而瘫软下来,被四周的同伴托住继续旋转。
那情景实在古怪到无法形容,既有葬礼的肃穆,又有祭祀的癫狂,像是一群在坟头上围绕火把舞动的醉汉,极端虔诚但又无边放荡。
「这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水下跳舞,坟头蹦迪?」白舟在心底里颇感古怪地寻思著。
「不,他们只是在交配。」鸦的声音隔水传来,朦朦胧胧又飘飘忽忽,冷著声线言简意赅。闻声,白舟哑然。
但紧接著,鸦又补充一句:
「然而,在某些莫名之物的前面交配,有时也是一种祭祀的献礼!」
交配……是献礼?
白舟表情一怔。
既然是献礼,又要献给什么?
这个问题甚至无需考虑,因为谁都能够看出,这些放荡在乱葬岗坟头上的鱼人们,有一个地方完全不敢靠近,仿佛那是禁忌的圣地一
只见,在墓地的正北方向,一座庞大的建筑矗立在湖底的淤泥之中。
它的形状像是一座巨型祠堂,四角飞簷上蹲著面目模糊的石兽,簷角挂著的铜铃早已锈蚀的不成样子,也不知道被淹没在此多少时日。
一座巍峨的青门大门矗立在前,门面上刻满繁复的涡旋纹样,和白舟曾经通过圣骸印看见过的影像一般无二。
这祠堂模样的巨大建筑,到处都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红绿的锈蚀,古老朽败的不成样子……可无论是这座矗立于此的巍峨建筑,还是那扇映入众人视线的青铜大门,全都让白舟等人心头震悚,在它们身上感应到了蛰伏著的、一旦爆发必然石破天惊的可怖封禁!
就仿佛在这祠堂内部,在青铜大门的后方,隐藏封印著某种古老尊贵、不为人知的可怕秘密!「这就是……」
打量著那扇「熟悉」的青铜大门,白舟立时心头了然,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此行的目的所在。「圣骸院!」
或者说
这就是圣骸院的秘藏所在!
「咕噜噜……」
过了一阵,在白舟三人小心翼翼地窥探之下,这些鱼人们在墓地边缘盘旋了不知多久,无声的旋舞逐渐放缓,嗡鸣的震颤也一点点消退开来。
不出所料,这些疲惫的鱼人开始集聚,来到乱葬岗的边缘地带,朝向祠堂顶礼膜拜,繁琐的祭礼与他们之前拜月时的动作流程分明如出一辙!
它们拜月之时,月光无言。
它们拜向祠堂,祠堂同样无声。
只是默默地矗立在那儿,默默注视著此间发生的一切,像是早就矗立在此不知多少岁月,还要继续在未来的无尽岁月矗立下去。
直至
等来它要等待的那人!
接著,在咕噜响动的密集水声里,这些鱼人开始以僵硬的姿态掉头,顺著来时的道路游弋回去。他们经过那遍布牙齿的裂谷缝隙,排著队离开此间,疲惫到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像是要赶著回家休息,养精蓄锐到明晚再来此间继续放荡……
等到最后一条鱼人的身影,也被吞没在裂谷的阴影里里面,水底的声响才终于彻底沉寂。
…便在这时,与鱼人模样截然不同、鬼鬼祟祟的三道人影,终于在昏暗的水底缓缓冒头。
他们小心翼翼靠近过来,白舟游在最前,来到青铜大门的近前,认真打量著这座早就锈蚀的不成样子、但又仿佛隐藏著极其可怖封禁的青铜大门。
对于这扇早就「见过」的大门,他分明有种感觉一一若是上面的力量爆发开来,恐怕就是他之前触摸到铸命3命的机甲状态,也必然被一击致命!
大门紧闭,谢绝来访。
任何蛮力,都绝对不可破禁!
就在这时,白舟试著掏出骨质洁白的圣骸印,将其拿在手上。
「隆隆!」
掏出圣骸印的瞬间,白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耳畔响起雷鸣般的如潮回响。
「这是……!」
白舟心脏噗通跳动,耳畔已有无边盛大的声音回响,那声音高喊著,咆哮著,像是早就等他等了数不清的尘封岁月。
「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白舟就观看,恍惚见有一匹七彩的马从祠堂走出,骑在马上拿著弓,并有水晶的冠冕要赐给他。
那是幻觉,是只有白舟才能看见的光影,因为那骑七色马的人形虽然朦胧,可脸庞分明就与他自己一般无二!
但这并非重点,真正的重点赫然在于,那高坐七色马上的「自己」,大脑上的血肉全无,露出半截头骨,却又闪烁著美轮美奂、精致绝伦的水晶光晕。
那便是「自己」带著的、要赐给他的「水晶的冠冕」。
那是………
水晶头骨!
白舟对它似曾相识,分明曾经通过晚城的投影,看见其藏在晚城废墟的磨坊下面!
对付圣子的关键所在!晚城深处隐藏的关键秘密!蕴含无数隐秘的可怖至宝!
所以,它怎么会在这里……?
那水晶头骨映入白舟眼帘,赫然是在渴望,在呼唤,在等待白舟推开青铜大门的到来。
就像等待了无数个尘封的岁月那样。
「嗡!」
便在此刻,如潮的呼唤,伴著金色的盛大阳光从青铜大门的门缝里面争相涌出,纷纷扬扬落在白舟的身上
如雷的声音就炸响。
那声音来自水晶头骨,又来自青铜大门的后面,遥遥呼唤著白舟,喊著:
「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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