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341:百年沉重
新的蛋彩画在众人面前缓缓成形。
当最后一片线索碎片被按入正确的位置时,画面上的颜料被注入了生命,原本灰暗模糊的色块聚拢凝固,时光倒流般还原出数百年前画师落笔时的鲜活。
那是一幅男子的肖像画。
画中人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深色的头发略显凌乱,颧骨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凝视著画面外,或者说是画师。
说实话,还挺师的,就是没人认识他。
「有印象吗?「野比将画举起,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
上杉凑近了些,眯著眼思索:「肯定不是亨利或者黑斯廷斯,第一章里没出现过这张脸,至少我没有印象......田?」
池田锐盯著画像看了几秒,缓缓摇头:「没有出现。」
「管他是谁,到时候就知道了。「隼人两手抱在脑后,对著画里的帅哥努了努嘴,「反正线索这东西,早晚会在游戏里给答案。」
话糙理不糙。
这些碎片拼出的画像更像是一把钥匙,单纯用来打开门的,而不是给他们用来在门口猜谜的。
野比将画小心收好,随即,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中区线索碎片收集度:100%】
【线索碎片拼凑完成】
【正式游戏第二章已解锁】
【本章名称:《百年沉重》】
【章节简介:附庸的附庸,不是你的附庸;儿女的儿女,不是你的儿女。】
上杉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句话的很好理解,前半句是欧洲封建时代的经典法律原则,领主的附庸只效忠于直属领主,而非领主的领主。
后半句则是表明家族传承之中肯定会出现什么问题,后代不愿意接受这种强加自身的使命。
【请固定一个方位作为游戏进入点。进入游戏后,玩家将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同时免疫爱欲值的环境侵蚀—但请注意,你的肉体将留在原地,成为吸引怪物的火炬】
【每次游玩需消耗1个行动点】
【祝你好运】
机制和第一章如出一辙,但在中区这种环境里,危险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外围时,怪物分布稀疏,防守游戏通道的压力可控。
但中区的城内到处都是融入建筑的寄生巨人,主要还有隐身能力,必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入口。
不过有了第一章的经验,倒不会显得仓促。
之前他们就特意花了半天时间,由沃尔夫的侦察单位配合池田锐的摄影确认,在郊区找到了一处条件相对理想的位置。
那是一个人防工事,处于地下,到处都是墙壁,唯一的入口视野开阔,便于提前发现来敌。
沃尔夫开始在入口处部署防御阵线。
基地车已经前置展开,战斗单位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在胡同口和主街两侧,形成扇形防御面。
泷衣站在旁边的楼房,双翼半展,目光扫视四周街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大岛帮忙搬运一些可用的障碍物,在胡同口构筑简易路障。
一切正在有序推进。
就在这时候,粉色的天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飞行魔毯平稳地降落在主街上,结衣跳了下来。
她环顾了一眼正在布防的互助协会众人,然后走向野比。
「我来遵守合作,配合你们协助防守。」她说。
野比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应。
上杉从侧面凑过来,充满警惕:「等等......协议内容是双方把游戏通道设在同一个位置,共同防守。可前提是双方都要有人进入游戏吧?你们小队的线索碎片也收集完了?这么快?」
她的语速很快,言下之意很清楚,黑队不可能这么快。
互助协会在这么多人才刚刚完成收集,黑队就算效率再高,也不该这么快赶上来。
如果他们的线索还没收集完,那结衣现在出现在这里,就不是遵守协议,而是别的什么。
结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从上杉身上平静地移开,回到野比脸上。
「还差一点,但浩让我先过来。」
野比在心里快速思索。
这算什么?主动示好?还是妖雾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亦或者更简单,妖雾很清楚自己的队伍在这座城市里的处境。
他的实力受到爱欲之城机制的压制,整体战力不如互助协会,如果互助协会率先进入第二章游戏并取得重大进展,双方的信息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与其等线索收齐后再来共同防守,不如先派出战力表达诚意,顺便观察。
但又能观察到什么呢?多一个结衣在外面防守,客观上确实能大幅降低防线压力。
难道真的是示好?他有点不习惯。
「可以。「野比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防守的部署由沃尔夫统一安排,你负责外围机动,有怪物接近时第一时间拦截,具体位置他会告诉你。」
野比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帮忙,但你待在外围,不能接近游戏通道。
结衣似乎对这个安排毫不在意,点头之后便转身走向沃尔夫,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没一会,防线部署就绪。
接下来是进入游戏的人选和顺序。
这一次,互助协会采取了更加保守的策略。
不同于第一章时还带著些摸索性质的多人同时进入,这回的计划是逐个轮换。
毕竟行动点在城内的消耗速度超出外围不少,每个人的余量都很紧张。如果一次派太多人进入游戏,外面的防守力量会骤降。加上城内怪物的强度和隐蔽性都不可同日而语,万一防线被突破,正在游戏里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方案决定是每次只进一个人,减轻防守压力。进入者完成当次游玩后退出,将获取的信息分享给下一个人,再由下一个人带著更完整的认知进入,接续推进。
信息利用率最大化,现实防守压力最小化。
代价是速度慢,但在目前的资源状况下,求稳远比求快重要,更何况他们想快也没有那么多行动点啊。
「第一个进去的人......「野比扫了一圈队友。
「我去吧。「池田锐主动举手,动作不大,「第一次进入的信息量通常最大,需要有人尽可能多地记录细节。我擅长。」
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这也是野比心中的首选,田的分析能力和细节捕捉力在队伍里总体无人能出其右,让他做第一个侦察兵,是不错的选择。
之后的轮换顺序也很快确定下来:池田锐之后是上杉,然后是卢杜。
他们在现实防守中不算是核心战力。
沃尔夫自然也得留在外面,他的指挥能力是团队急需的,那些部队也只有他能指挥得动。
池田锐走到游戏通道旁,淡金色的光芒从通道边缘溢出,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参半。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池田锐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旁边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上杉耳朵一动,抬起头看向他。
「我好像听过这首诗......是《论孩子》?纪伯伦的?」
池田锐点了一下头。「嗯,这一章的主题很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
「是啊,芦屋道满也好,亨利也罢。他们都高估了自己对后代的掌控力。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太过忽略后代的自我意志把他们纯粹当做了自身的工具,不论为了长生,还是信仰。」
上杉若有所思地补充了这一句。
池田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在游戏通道下盘腿坐好,呼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光芒将他包裹,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静止了。
【玩家「田「已进入游戏】
【正在加载历史场景.....
.】
【加载完成】
视线不过一黑,转瞬便恢复了。
池田锐睁开眼睛的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替换了。
这种感觉在第一章已经体验过多次了,但每次进入依然让他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此时他的手,应该说是「宿主「的手,指尖颤抖,抖得厉害。
这具身体的主人,此刻正处于某种极度震撼的情绪之中。
「这也......太波澜壮阔了吧。」
声音从池田锐的喉咙里不受控地缓缓吐出。
视线终于聚焦了。
他正位于阁楼之中。
光线从唯一的天窗斜斜照入,将室内劈成金与暗。斜顶的房梁低矮,布满蛛网。地板上散落著碎裂的画框木条。
手上拿著的是写满了字的发黄羊皮纸。
池田认出了这个场景,这是回归到了第一章序幕当中,法国沙隆,艾蒂安家的阁楼。
当时艾蒂安在整理家族积攒的藏书时候,不小心打破了一幅画,发现了藏在夹层里的羊皮纸。
正是这个偶然的发现,揭开了埋藏在尘埃之下,跨越数百年的家族秘密,让游戏进入到了第一幕。
所以第二章的剧情,还是继续通过艾蒂安的视角来引出,这很合理。
艾蒂安花了一些时间平复心情。
说是一些时间,实际上他在阁楼的横梁旁坐了很久,久到灰尘在倾斜的光柱中沉沉浮浮了几轮。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理智重新接管了身体。
将手中那几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后,他弯腰捧起那幅断裂成两半的银橡树蛋彩画。
断口参差不齐,画面上那棵银色橡树从树干正中被上下撕裂,上半边是繁茂的枝叶,下半边是盘曲的根系,此刻分居两块画板。
艾蒂安的拇指沿著断裂的边缘缓缓抚摸,充满了心疼。
但他也明白,要不是这次意外,把画板摔成两段,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在画板的夹层里,竟然藏著这样一份东西。
他的家族,义有这么一奋史诗般的过在。
兴许......这就是命运。
池田锐感受著艾蒂安此刻心境的微妙变化。
从震惊,到怀疑,到慢慢沉淀为敬畏。这个年轻人正在消化一个远超他认知范围的事实,而他消化得比池田预想的要快。
这时候,声音从窗外传来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嗡声,然后才快速清晰起来。
「自由!平等!博爱!」
「打倒特权!废除等级!」
「宪法万岁!人权万岁!」
一声声呐喊穿透阁楼薄薄的墙壁,穿透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灌入艾蒂安的耳朵。
那是人群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那种声音里带著一种艾蒂安从未听过的东西。
确信...没错,这些人确信他们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确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确信旧秩序即将崩塌,而崭新且属于所有人的时代正在降临。
共共穴他恍惚了。
不是被吓到,而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非要解释的话,就像你正在读一本已经泛黄的旧书,忽然有人敲了敲你的窗户,告诉你书里写的事情,此刻正在窗外发生。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翻开羊皮纸。
他的目光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间快速扫动,找到了其中一段。」
..银橡树之约的职责,从寻找持有者,转为保管者。守护圣物,等待美好年代。
他的嘴唇无声念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呐喊声仍在继续,比刚才更响了,像是一支队伍正在经过他们这条街。
「美好年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这次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难道...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从头顶贯入脊椎。
艾蒂安浑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血管深处涌上来,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犹如某种跨越了千百年的使命,从他并不能真切感受到的血脉源头,沿著某条看不见的河流,奔涌而来,一路冲撞著他的心脏,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断裂的银橡树画板。
一幅藏在阁楼里不知多少年,从未被人在意过的画。一次纯属偶然的打碎。
一张从夹层中掉落的羊皮纸。
加上这窗外恰好响起的革命口号。
一切仿佛冥冥中存在某种天意。
而他,正是天选之人。
池田锐在意识的深处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能感受到艾蒂安此刻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亢奋,那种被命运选中的狂喜与颤栗,一个还算普通的法国青年,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是某段跨越数百年传承的最后一环,而历史此刻正在窗外轰鸣。
这种感觉是醉人的。
如此过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艾蒂安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松了口气,肩膀放下来,整个人从刚才近乎通电的紧绷状态中脱出。
其实,这都不一定是真的。
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由谁书写的羊皮纸,一个关于圣殿骑士团和圣物的荒诞故事,凭什么就认定跟他有关?
凭一个姓氏吗?凭一幅被他自己摔碎的画吗?凭窗外恰好响起的口号?
这跟他嘲笑过的那些沙龙里热衷于谈论命运和星象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他还需要更多的确认...更多。
艾蒂安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阁楼里堆积如山的老物件上。
如果这个阁楼里真的藏著他们家族几百年的积淀,那银橡树画板里能藏东西,其他画板里也可能藏著。
他的目光扫过靠墙斜放的那一排蛋彩画。
大大小小十几幅,题材各异。有风景,有静物,有宗教题材,还有几幅看不出画的什么的涂鸦一大概是哪一代不太有天赋的祖先的手笔。
艾蒂安走过去,伸出手,正准备取下第一幅,阁楼地板上的活门忽然被从下面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
艾蒂安心脏猛跳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刚才的羊皮纸抓起来塞到了最近的一处角落。
他仓促地转过身,盯著那个正在从方形洞口探出头来的人影,脊背绷直。
直到看清那张脸是父亲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此刻,父亲雅克正笨拙地从活门爬上来。
他的身材不算胖,但也绝对谈不上灵活,爬阁楼这种事对他的老膝盖而言都显得是个不小的挑战。
他两只手撑在洞口边缘,膝盖磕了一下横梁,嘴里嘶了一声,整个人才终于滚进了阁楼。
灰尘被他搅起一片。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儿子。
以及他儿子脚边那幅成了两段的银橡树蛋彩画。
「嘶......「雅克又嘶了一声,但这次不是因为磕到了膝盖。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把传家宝摔成了两半,虽然事实上确实如此。
「你是来搬书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这句话里的心疼远大于责备。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半画板端详了半天,又去够另一半,嘴角一直抽动。
艾蒂安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他还挤出了一个有点欠揍的表情。
「这些画也没见你挂出去过。「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估计你也不打算卖,再藏多几年只会全都腐烂了。现在嘛......至少我还能听个响。」
雅克先是一阵无语。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看著手里断成两截的画,发现儿子说的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两半画板靠在墙边放好。
「我不是让你晚上再搬吗?「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怨地看著艾蒂安,「你跑上来这么快干什么?我找了你半天,最后才猜到你可能在阁楼。真是奇怪......以前你都不愿意跟这些书打交道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艾蒂安随手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翻开来装模作样地看。
「我最近有点兴趣。而且不是正好嘛——「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著一丝无赖般的理直气壮,「反正你都要给我禁足了,总得让我找个乐子吧。」
雅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
说实话,儿子不爱读书这件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要么沉迷街头巷议,要么整天跟人争论那些越来越激进的政治观点,能坐下来翻翻书,哪怕只是在阁楼里无聊翻翻,也已经让他颇感欣慰了。
至于那幅画....
算了,都是些不知道多少年前,如今又充满风险的东西,主要还不是他喜欢的那几幅。
雅克露出笑容,不再计较画的事了。他在一个落满灰的箱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样就好,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过段时间,我得出一趟海。」
艾蒂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雅克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些,但目光没有看向儿子,落在某个地方:「我是去商谈些合作,再接你母亲回来,她在那边也待了够久了。」
「现在既然你能这么自觉......「雅克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老父亲特有的笑容,「你说吧,想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艾蒂安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看不懂的旧书。
「没兴趣。」
雅克也不在意。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说没兴趣的时候往往是真的没兴趣,强塞反而会挨白眼。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两半银橡树画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疼山墙,然恋晒站口话门,竹仙山广下雪士脚步声沿著木梯渐渐远了。
阁楼重新归于安静。
艾蒂安放下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等了几秒,确认父亲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下之后,才快步走回角落,将藏好的羊皮纸重新取出,贴身收好。
然后他转向那排靠墙堆叠的蛋彩画。
与此同时,池田锐的视野中浮现出了三个选项。
它们以半透明的光字悬浮在空气中,只有他能看到。
【搜索画板】
【搜索藏书】
【搜索暗格】
池田锐在心中快速排除。
暗格......不太可能,这处房子也应该没有太长的历史。
排除。
藏书的话,数量太多了。
而且没有明显的分类系统,如果信息藏在某一本书中,在不知道目标的情况下逐本翻找,效率太低。
而且从逻辑上说,书是容易被翻动拿走的物品,作为长期藏匿载体的可靠性远不如画板。
排除。
画板。第一张羊皮纸就是从画板夹层中发现的。既然这个方法已经被验证过一次,那么同一个家族沿用同一种藏匿方式,是完全合理的推断。
继续搜索画板。
池田锐做出选择的间,艾蒂安的双手已经伸向了第一幅画。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不再莽撞。
他先仔细观察了画板的结构,两层薄木板胶合在一起,蛋彩画绑在正面,背面则是粗糙的原木面。他用指甲沿著边缘轻轻探入,试图找到胶合的薄弱处。
用指尖小心地拨动,可以将背板缓缓揭开,而不伤及正面的画作。
技巧被他掌握了。
但翻开之后,背板与正面之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艾蒂安没有气馁,继续下一幅。
第二幅,一幅风京画。首仅回件可以仕个破环画面的情况下揭开。
没有。
第四幅.....
连续几幅下来,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揭开背板,每一次看到光秃秃的木板内面,期待就削减一层。
「难道就只有这么多了吗?」
艾蒂安语气失望。
他站在阁楼中央,四周散落著被他逐一检查过又放回原处的蛋彩画。阳光的角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窗外那道光柱从左侧移到了右侧,时间到了傍晚。
窗外的口号声早在某个时刻渐渐远去了,恢复了寻常街区的犬吠和车轮声。
他只能暂且作罢,离开阁楼,晚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女佣的厨艺不算好,做不来什么精致菜品,属于那种法国普通家庭里最常见的水准,不过至少炖菜里有几块肉,算不错了。
艾蒂安坐在桌对面,把一块面包掰开,蘸著汤慢慢嚼。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心跳仍比正常略快,阁楼上的发现让他很难完全平静下来。
雅克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这是他少有的爱好,然后开始说些街上未白会议的动向,面包价格又涨了多少,布匹行的老穆兰说要关门了......零零碎碎,属于这个动荡年代里商人的日常。
艾蒂安心不在焉地听著,时不时敷衍地答上两句,思索著阁楼的事情。
餐食过半时候,新的选项浮现。
【直接询问家族历史】
【从画作话题切入】
【闲聊即将的远行】
第一个太生硬,艾蒂安此前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突然追问只会引起警觉。
最后一个是个可能的方向,但指向性跟家族的牵扯太少。
所以,从画作入手最自然,他刚在阁楼弄坏了一幅,这个话题有现成的由头。
池田锐做出选择。
「父亲。」
雅克正说到布匹行的事,被打断后抬起头:「嗯?」
艾蒂安装作随便找找话题的模样,开口:「阁楼上那幅银色橡树的画,我看了看,画工其实挺好的。是爷爷画的?」
雅克的表情果然没有出现警惕。
但变化还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眼神从几子身上挪开,落到酒杯里。
雅克说,语气变得简短,没有之前的活跃:「不是他画的。那些画是更早之前传下来的,家里一直有,我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仔细想想,这些画要么是家里有钱时候收藏的,要么是家族曾经出过一位擅长画画的人,就是没有记录下来。」
「更早之前?」
「就是更早之前。「雅克重复了一遍,「而且你爷爷是想卖掉来著,呵呵,被他父亲,也就是我爷爷以死相逼,没卖成。」
最后这句话里带著刻意压平的情绪,没有多少愤怒,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回避,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位败家老爸。
池田锐心里有底,看来雅克对家族更深层的过往并不了解,他的回避不是因为知道什么秘密,单纯是那段记忆本身令他不适。
一个败家的父亲在儿子心里留下的阴影,比什么秘密都更能让人对家族往事这四个字避之不及。
又有选项浮现。
【转移话题,改问是否还有其它画作】
【继续追问令令的事】
【还好爷爷命不长,来,值得喝一杯,祝你老爸死得早】
不能再往爷爷的方向挖了,雅克的语气已经在收缩,继续追问估计也得不到多少有营养的内容。
「这样啊,「艾蒂安摆了摆手,语气刻意地轻松,配合著像是在岔开不愉快的话题,「我就是觉得那些画放在阁楼里可惜了,画工真的不错。家里留著的画就只有阁楼上那些?」
这个问题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只是一个儿子因为偶然接触了家里的旧物,产生了一点好奇。
雅克的肩膀松了下来,一口将杯中的酒干了。
「不是只有那些。「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有一幅我一直挂著,在我房间里。你小时候应该见过。」
池田锐感受到这具身体微微一震。
阁楼里的画板后面没有找到更多的羊皮纸,那么如果家族中存在其他保存信息的载体,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被区别对待的画,但为什么雅克没有把它们堆进阁楼,而是选择挂在自己房间。
是意味著这几幅画对雅克有特殊意义?或者至少,它们在视觉上与阁楼里那些不同,值得被展示?
艾蒂安语气里带著点自然的惊讶:「你房间的?不记得了...都没怎么注意。」
「正常,就像你不会关心家里有几个碗碟一样。「雅克站起身收碗,「再说你从小就手脚不老实,我怕你碰坏。」
话说到这里,艾蒂安没再追问。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位置确认,就在雅克的房间。剩下的,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晚饭后,雅克去院子里抽了会儿烟斗。
夏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著尿骚味。
艾蒂安站在楼梯口,听著父亲在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进屋。
然后他推开了父亲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
就挂在床头正对面的墙上,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躺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见的高度。
画框的木质比阁楼里那些讲究得多,虽然也旧了,但保养痕迹明显,有人定期擦拭过。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
艾蒂安站在画前,目光停住。
他确实对这幅画有印象,模模糊糊的,小时候的确看见,那时候他以为是爷爷或者父亲年轻时的画像。
哪个大人不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呢?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但现在,经过阁楼的蛋彩画洗礼,他一眼就看了出来,风格和阁楼大部分的画如出一辙。
很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画的。
画中的青年大约二十岁出头,面容英俊,画师在眼睛上下了极大的功夫,瞳孔中似乎叠了好几层不同的颜色,在油灯光线下看,像是有火焰在深处微微晃动。
池田锐认出了他,进入游戏前拼出来的那幅蛋彩画,就是这幅。
「这是谁......「艾蒂安低声自语。
他当然不知道答案,羊皮纸上记载的信息还不足以拼出全貌。
【选项浮现】
【将画作取走带回阁楼】
【检查画作是否藏有暗格】
取走不是好选择,这幅画挂在雅克房间,位置和保养状态说明雅克比较在意它。一旦发现画不见了,很难圆过去,只会让父亲起疑。
况且,画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画里面可能藏著的东西。
在阁楼上花了大半个下午,艾蒂安的手法已经变得纯熟,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艾蒂安的动作快而轻。
他先将画从墙上小心取下,翻转过来,画板背面朝上,指尖沿著木框边缘快速滑过,感受接缝的宽窄变化。
和阁楼里的画板结构类似,固定画板的木条在右下角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他用指甲轻轻一抠,松了。
木条滑开,露出画板与背板之间狭窄的缝隙。
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张折叠过的羊皮纸,比阁楼里发现的那份更大。
艾蒂安将它小心地抽了出来,忍住了立刻展开的冲动。
这里不合适,父亲随时可能回到屋内。
艾蒂安将木条复位,指尖用力按紧,确认咬合到位。然后翻转画作,重新挂回墙上,细致地调整角度,让它和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床单没有褶皱,椅子没有移位,画框端正。
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
最后,他将那张折叠的羊皮纸贴身塞进了衬衣内侧。
然后他离开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楼梯上恰好撞见了刚从院子回来的雅克。
艾蒂安的语气自然得让自己都觉得佩服:「我准备上去搬书了,阁楼那些都搬到地窖去对吧?你帮我先把地窖的灯点上。」
雅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地窖的方向走去。
等脚步声远了,艾蒂安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来来回回在阁楼和地窖之间搬运那些积灰的旧书。
一趟又一趟。
楼梯窄,书又重,一次只能几本,有些书的皮面都粘在了一起,搬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先分开,否则封面会被撕坏。
雅克在下面帮了几趟,后来顶不住,叮嘱了两句让儿子不用急,每天搬一点就成,便先去睡了。
剩艾蒂安一个人。
阁楼,楼梯,地窖。阁楼,楼梯,地窖。
地窖不大,四面石墙,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桶上,火焰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缓慢地摆动。
刚搬下来的书码放在架子上,一股霉味。
艾蒂安在木桶旁坐了下来,他将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从衬衣内侧取出那张羊皮纸,手指沿著每一道折痕轻轻抚平,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很久的信。
羊皮纸完全展开。
灯火跳了一下,光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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