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叶舟今年三十四岁,做音乐相关的内容做了快十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镜头前面的人。
他最早的履历是实打实的行业内部经验。
他从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后,先是在一家小型音乐制作公司做了两年助理,后来转入了一家唱片公司的编曲部门,参与过一些歌手的专辑制作。
他参与的制作中包括一张由业内资深歌手演唱的专辑,那首歌的编曲工作主要由他完成,但他没有署名在显眼的位置。
他在那边干了几年,对行业的运作方式有了直接的理解,也知道了一首歌从词曲到混音再到上线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那段经历不长,但足够他理解一首歌从纸面变成声音需要经过哪些工序。
几年后,他离开那家公司,和一个朋友合伙开了一个音乐制作工作室,做了几年幕后,先后为十几位歌手制作了不同风格的歌曲,接触了流行、民谣、电子、摇滚等多种编曲方案。
他参与制作的歌也上过音乐平台的榜单,但没有一首爆到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行业的顶端。
后来那个朋友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他一个人又撑了两年,没有继续扩大规模,但也没有关门。
他开直播间是后来才开始的。
最初只是某个平台邀请他做几期音乐评论类的节目,他想着反正手里有活儿,多个渠道也不碍事,就答应了。
第一期的主题是“给热门歌曲编曲打分”,他没想到那期节目的播放量会高到后台数据的累计数值超出他原先的估计。
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把编曲拆开讲了讲——前奏用了什么乐器、副歌的和声走向是怎样的、桥段的设计有没有新意。
他讲得不算深,但刚好让普通人能听懂,又让懂行的人觉得他确实懂。
后来陆续有网友在后台发私信,希望他继续更新内容。
于是他就接着做了,做了一阵子之后,积累了一批愿意听他说真话、而不是凑热闹的固定观众。
他不靠噱头吸引人,不刻意制造冲突,也不随大流地吹捧某首歌或贬低某首歌。
他的粉丝量不算特别大,但稳定,活跃度高,直播时弹幕的质量也明显比同类型主播的评论区要高。
粉丝对他的评价大致集中在同一个方向——他说真话,他听得准,他说话有根据,可信。
有些人在投稿时会在标题里备注,希望听到他对自己作品的具体评价和改进方向。
他自己也清楚,他之所以能持续做下去,是因为他说的话确实有来源——他听过足够多的歌,做过足够多的编曲,也参与过足够多的录音现场。
他知道一首歌在混音前后会发生哪些具体变化,知道编曲里某条音轨被提了几dB会产生什么实际差异,知道一首歌听起来好听和听起来有说服力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他能从他听到的细节中辨认出那首作品经历了多少个环节,也知道那些环节之间的衔接处是否经过处理。
所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观众会听,因为他说的不是观点,是痕迹——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录音棚,扫一眼监听音箱的摆放角度和吸音板的覆盖面积,就能大致推测出那间棚适合录制什么类型的作品。
他关注这次“世界旋律”音乐大赛,是因为他知道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
他在国外上学和工作那几年,接触过不少来自不同国家的音乐人。
他记得有一次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里,遇到一个从南非来的歌手,对方没有伴奏,自己在角落里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关于他家乡的歌。
那首歌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堆叠的音轨,甚至吉他弹得也不算特别准。
但那个人开口唱了不到十秒,整个酒吧就安静了。
那种力量不是靠技术堆出来的,是那个人的气息、他的节奏处理、他把句子拉长或缩短的方式——这些细微的差异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道能立刻触达听众的声场。
陈叶舟在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反复听了几首不同国家歌手的小样。
他意识到在一些地区,音乐不是“做”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那里的歌手的发声方式、语感处理、声音的发力方式,甚至他们呼吸的节拍,都自成一种逻辑。
那种逻辑和他的知识框架不太一样,他无法用同一套评分标准去衡量它们的高低强弱。
他回国之后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歌手。他后来查过那个人的后续,发现他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也有音乐节邀请他去表演。
那个人的音乐没有大规模商业化,但他在自己的方向上已经走了足够远。
所以当陈叶舟看到这次“世界旋律”的参赛名单时,他心里既有期待,也有谨慎。
他期待的是,华夏的七位歌手终于有机会站上国际舞台,面对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听众和评审。
他谨慎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国外那些歌手的实力有多强——不一定是技术层面的,而是那种用声音直接穿透听众的能力。
他对杜远之的声线没有疑问。
他听过杜远之早年的录音,那种咬字和气息处理,放在任何一台设备上播放,都不会被误认成别的声音。
他对邓黎黎的稳定性也没有疑问。
他参与过她某次专辑的编曲工作,她的演唱习惯是那种在录音棚里听返送的时间比别的歌手更久的人——她会反复听几遍自己的声音,确认它在混音中的位置是否符合她的预期。
她不需要别人的指导才能唱好,她需要的是足够多的调度空间去完成一道弧线。
但他也清楚地记得,他在伯克利上学时认识的一位同学,当时的演唱习惯和发声方式已经非常成熟,参加校内演出时获得了不少好评。
但他在毕业演出上选择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因为过于紧张,唱到后半段有一处明显的卡顿,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次失误让他意识到,有些积累是固定的,有些缺口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暴露。
他担心华夏队的选手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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