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说？
自然是贤明的能臣如凤毛麟角，逐利的商贾却如大河泥沙！
卢毓张大嘴巴，却不知如何反驳刘邈。
如果说方才他是感受到了刘邈对他的蔑视，那现在他感受到的就是刘邈对他的碾压！
这种碾压，与身份无关，与位置无关。
单纯就是，人立于浩瀚山海之侧时，感受到的那股渺小。
刘邈上下打量卢毓一番。
「朕知道，你这样的人，在天下不少。」
「故此朕也没想著将你们劝服。反正朕这个民受天择的天子，就是要将此事做成了，谁都阻挡不了。」卢毓颇为无力地反击道：「陛下此举，难道不是谁拳头大谁有理吗？」
「对啊，不然呢？」
刘邈反而奇怪起来。
「难不成谁拳头小听谁的？你这话说的好生没有道理。」
好流氓的话！
刘邈难道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卢毓咬著嘴唇，满脸不甘地看著刘邈。
而刘邈，则异常享受这样的眼神。
「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朕又干不掉朕的样子！」
刘邈朝著陈武挥手。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做，那朕也不强求。」
「只是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卢毓眉头一挑：「陛下是在威胁臣？」
「朕哪里会这么做？真当朕是市肆上的那种地痞流氓吗？」
刘邈义正言辞，浑身上下都是正气四溢！
「朕说的是实话。」
「现在，大汉许多商贾的手还伸不到河北来，所以你们还有时间。」
「一旦等到将来大汉平定了河北……到了那个时候，大汉廉价的瓷器、织物、铁具一股脑地涌过来，你觉得就凭河北现在的实力能挡住这些东西？」
卢毓脸色一变，而刘邈依旧还在不紧不慢的喃喃自语。
「真到了那个时候，河北一点产业都没有，竞争也竞争不过如今大汉已经起来的那些商贾……整个河北，包括你，估计都只剩下种地一条活路。」
「你们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著农为国本吗？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祖祖辈辈种地好了，如此在乡野之间当个大儒，当个圣人，岂不是比这些蝇营狗苟的买卖强？」
卢毓脑海嗡嗡作响。
他一直抗拒刘邈，但却完全忽视了，这就是河北最后的机会！
一旦将来大汉吞并河北，与大汉一起到来的，可不仅仅是河北的士卒，还有大汉的商贾，大汉的商品！卢毓虽然迂腐了些，但却也知道大汉内部各行各业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毫无疑问。
河北的产业，怕是会被大汉内部那些已经成熟的作坊冲得七零八落！
到时候，河北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没有自己的产业，没有官府的庇护，或许河北将来真的会如刘邈所言，一直祖祖辈辈种地，然后用自己辛苦一年才能种出的粮食去换襄阳作坊内一个师傅花一天就能产出来的商货……
卢毓喉结上下抖动。
因为就在这一刻，卢毓的脑子仿佛忽然被打通！
刘邈能这么对河北，那可不可以这样对益州？对交州？对陇右？甚至是对辽东？对漠南？对西域？对南海？
卢毓身子猛然颤抖起来。
可在抖过之后，立即就是深深的无力。
其实如今河北的士人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刘邈活著的时候重新让大汉归于一统已经是无法阻挡的现实。
哪怕是在战场上能打赢刘邈几次，也无非就是将这个过程给减缓一些。
但所有士人的另一个共识就是，如今这个标新立异的大汉，一旦等刘邈病故，或许就会和暴秦，和逆新一样全面暴毙！
而那个时候，就是他们这些士人们的机会！
不过现在，卢毓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刘邈，压根不会给任何人再留机会！
等到刘邈攻占河北之后，他或许会对河北进行全面的阉割！
如今大汉那套恐怖的产业链，会将河北一切的产业给摧毁。
就算将来河北还有人想造反，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没有战马，没有甲胄，没有武器，甚至就连穿的衣服都没有！
到时候，就算还有土地，还有粮食，又能如何呢？
卢毓此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只是死死盯著刘邈……
刘邈，好高明的手段！
刘邈，好歹毒的心肠！
河北也好，中原也罢，还是江东、巴蜀、交趾。
这些地方，将再也没有可能单独掀起什么风浪。
万世太平，仿佛真的就在眼前！
同时，卢毓也彻底惶恐起来。
显然，在将来那样的大汉里，各地都要承担各地的职责。
如果现在不赶紧将石炭等产业划拉到自己碗里，那将来河北士人最终的命运或许只有种地！虽然如卢毓这样的士人口口声声称以农为本，但是真叫他去种地，卢毓却又觉得脊背发凉！他知道，现在，就是刘邈给河北的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这一次，河北可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卢毓踟蹰过后，有些羞耻的看著刘邈。
就在方才，他还在痛骂刘邈。
现在，他却必须要对刘邈低头！
整个河北！整个冀州四郡六国就在他卢毓的肩上扛著！
现在，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退的地步！
卢毓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刘邈。
他多希望，刘邈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或者哪怕是做做样子，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再求他一次让他留下但刘邈没有。
刘邈非但没有挽留卢毓，相反还笑嘻嘻的看著他。
并且，身后的陈武也越来越近。
真等陈武将他请出这个门，那整个河北可都完了！
卢毓内心斟酌著、煎熬著。
终于！
就在陈武那双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卢毓肩膀的瞬间，卢毓的身形直接下滑，跪倒在地上。
「陛下，臣，臣之前说的，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言！」
「还请陛下看在家父对大汉社稷有功的份上，给河北一条出路吧！」
周泰、陈武、袁耀等不怎么识字的武将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方才还满嘴喷粪的卢毓怎么跪舔的这般快速。
而甄俨、崔琰等人则是长舒一口气。
「还好。」
「不算太笨，也不算太倔。」
「不然今日之事，可就真的难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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