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更长远的胜利(4k求追订)
希瓦娜做了一个梦。
她很清楚那是个梦境。
因为她恍然间又回到了那片荒芜的沙漠。
那浑身脓疮的巨魔啃食著地狱犬的皮肉,滚烫的岩浆烫掉了他的舌头,却没能烫掉他那条该死的命。
他的部落推进那片宁静祥和的绿洲,他们驻守的家园。
血与火的厮杀下,耳边是啸叫、喧嚣、悲号,属于裂吼部落的悲号。
烈焰要将绿洲都付之一炬,而她是失败者,只能像断尾的壁虎拼命奔逃。
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脚踝,灼烧让她轰然趴倒在粗砺的黄沙上,掺杂在细沙中的石子都割破了她的脸颊。
可她偏偏感到耳畔变得宁静。
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发梢,她感到温暖而熟悉。
于是她挣扎著抬起头来,那副苍老的面庞映入她的眼底、坐在她的身旁。
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沙丘的高坡上、与臭老头一起遥望那代表部落与家乡的绿洲。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懵懂问道:「那群该死的混蛋想要掠夺我们的食物,为什么还要留他们一条性命?」
臭老头只是摇头轻轻笑著:「希瓦娜,我们杀戮、掠夺的原因,从不是因为什么原始的兽性、什么神明的诅咒。
「而是我们想活著,好好的活著。
「执著力量是为了活得更好、放纵欲望是为了活得快乐。
「但短视的他们不会明白,当灾难来临,我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富足时。
「为了活著,我们只能学会压抑、学会克制。」
「克制?」
「是的,克制。我们要像那些延续著文明」的人们一样,克制凶残、克制欲望。这是融入他们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为什么要融入那群家伙?」
「因为我们要活下去。」他说,「作为部落的酋长,我有义务照顾好整个部落、带领整个部落活下去。」
「可他们又不听你的。」
「你的母亲说过,人类在诞生的最初也是野蛮的动物。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塑造了文明—他们会听我的,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很长是多长?」
她回过头去,想要再看清楚那臭老头的面庞。
却看到一根棍棒,在那个兽人的脑袋上砸了一次又一次。
「砰!砰!」
粘稠的血浆流淌在荒芜的大地上,渗透进砂石的缝隙里,那半个脑袋已经空荡无存的兽人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用沙哑而微弱的呼吸,挤出最后的遗言:「我的————希瓦————照顾好————」
「部落—
「」
希瓦娜从沙滩上猛然惊醒,环顾四周,却发现沙滩上竟然长出了一株株青草与雏菊。
是她在噩梦中所无意间触发的狂野魔法。
红与蓝的圆月交相辉映作幽紫,映照在昏暗的海面、随海浪泛起一圈圈涟漪。
拍岸的声音「哗哗」作响,她大喘著粗气,好一会儿才算是回过神来、直至最后却又自嘲发笑。
抓起地上的雏菊,将一株的根茎缠绕到另一株上一简单而重复的工作会让她更容易思考。
希瓦娜回忆著自己的过往,想到自己的确接过了酋长的位置,然后又能怎样?
败在那头巨魔的手上,被驱赶出固守不知多少年的家园。
像只丧家犬一样奢求一片栖息之地,却成为人类嘴里被欺骗的笑料。
甚至让芭芭娅献祭掉半数的族人,部落的战力十不存一。
如果不是跟唐奇签订了不公平的契约,整个部落在晨暮森林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
「哈,连他妈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
「坐在海边看看月亮。」
唐奇的声音传入耳畔,吓了她一跳。
希瓦娜仓促将手中细嫩的雏菊连忙攥住,猛然回头,才看到唐奇高举双手「投降」似的走到她身边:「相信我不是有意来偷听你自暴自弃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我们追上那伙兽人了。」
「要出发的时候再他妈跟我说。」
希瓦娜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让人听到心事这件事太他妈丢脸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海里再也不要露面。
可转而又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回答的语气有些差劲,又连忙说:「我是说别他妈来烦我不是,别来烦我。不对,离我远点。去你妈的,我是说————」
「让你一个人静一静?」
「对!」
妈的,这家伙怎么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为什么自己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我一个人待会儿。」
「好。」唐奇说著,静静坐在了她数米之外。
她有些烦躁,更多的是羞耻、想要逃离身旁这个男人:「我不是说一个人待著吗?」
「你待你的,我等我的。」
「你等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不想一个人坐著。」
希瓦娜眨了眨眼睛,浑身有些燥热。去你妈的,她脸上的温度从来没他妈这么高过:「你他妈有病吗?」
「毕竟我说了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希瓦娜干脆抱住膝盖、蜷缩起来,也将炽热的脸颊埋进去、闷声说:「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等到出发的时候再喊我。」
更何况这不是应该的吗,算什么好消息?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对那伙兽人的身份感兴趣。」
「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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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用你那个未开化的大脑好好想想。」
她脑袋乱得很,想也想不通:「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唐奇意识到这家伙从开智」走到智慧」的距离还相差很远:「还记得你说的巨魔么,咬碎红狗却被熔浆烫断了舌头的那一个。」
她转而回想起刚才的噩梦,那当然代表著裂吼部落被赶出绿洲,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耻辱。
以至于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唐奇:「你怎么知道?」
「去你妈的,你之前提到过。」
「有吗?」
很多时候她都是随口一说,说完就会忘记,毕竟想要记住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实在是太麻烦了。
谁知道这家伙反倒将自己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该死,他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唐奇懒得回答从哪里听到的,只继续跟这个刚开智的半兽人讲述:「之前那个露西小姐提到过,摧毁沙虫洼绿皮里有一个嘴被焚烧过的巨人」。想到你之前提到过的巨魔,我在出发前让夏尔缇多留意了一眼一「很巧合的是,她汇报来的讯息表明,那联合了几支兽人部落的巨魔统领,正好是个没舌头的哑巴。」
「什么!?」
刹那间,什么噩梦、什么羞耻都被扔到了一旁,希瓦娜几乎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将掌心攥地很紧。
「夏尔缇看到了它们的旗帜,是一面破碎的绿色旗帜,中间有一个漆黑的狼头。」
「【毒狼】,就是他们!」
「我问过吼克,他说你们正是被他们驱赶出来的。」
其实吼克的原话是毒、巨人、杀、逃跑、森林」。
好在经受过库鲁的专业训练,唐奇倒是能听懂吼克的意思。
「这是个好消息,对吗?过去你们败在他们的手上,被驱逐出自己的家园。现在命运交予了你们一个洗清耻辱的机会。」
希瓦娜热血上涌,提起身旁发了新芽的巨斧:「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帐!」
「虽然他们就在我们营地的不远处,但我并不建议你就这么冲杀过去。」唐奇说。
「为什么?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直接剁碎了他们、抢走他们的食物不是更好?」
唐奇点点头,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她的选择:「那几支部落集合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将近千人。但考虑到我们疲于奔波、他们物资充裕,真要拼杀起来其实称不上碾压,或许偷袭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你真的甘心,通过这种手段向你的仇人进行报复么?」
希瓦娜逐渐冷静下来。
她当然不甘心。
鲁莽的兽人从不会使用卑劣的战争手段,那往往是更狡猾地地精所惯用的伎俩。
哪怕是作为浸泡过毒液池子里的部落,【毒狼】也会在侵略前轰鸣战争的擂鼓,告知对手将要踏破他们的家园。
而作为过去那个被驱逐出去的失败者,作为追求力量的【裂吼】,她当然渴望用无匹的力量征服对方一只有用等同的方式,将对方无情地践踏在脚下,才能够洗刷过去的屈辱。
「所以去堂堂正正地赢下这场战争吧,希瓦娜。」
唐奇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边挥手边向临时的营地走去,「然后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你当然可以做好。」
遥望著唐奇远去的背影,希瓦娜感到一股汹涌的情绪要从心膛中喷发,又像是她身后拍岸的浪潮层层迭起—她根本无法用匮乏的语言诉说那种情绪。
直至最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拳头攥得太紧了。
摊开手心,那原本编织在一起的雏菊已经被碾碎成了齑粉:「去你的。」
「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深夜,莱昂掀开了唐奇的帐篷,他的体型宽阔、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震颤著大地,「这是战争,不是公平的棋盘游戏。我们面对的是侵略了无数人家园的野兽、是凶残而野蛮的部落,而不是一个称得上文明的军队与王国。
「你所谓的堂堂正正」没有任何意义,它只会折损你那本就不算充裕的士兵、你的手脚。
「你应该尽可能地减少伤亡,用最简单、效率的方式扑灭战火,才能赢得更多的胜利i
「哪怕是用你认为「卑劣」的手段。」
正在书写日记的唐奇从来没见过狮子如此激动过,但比起这个他更好奇自己才刚刚与希瓦娜聊完,狮子又是怎样探听到的消息:「所以你一直让夜风暗中监视我?」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但现在我庆幸自己没有阻止他。」
莱昂直言不讳,「我希望你将那些信任你的联军、那些冒险者们看作真正的生命。而不是满足你所谓崇高道德的一粒棋子「他们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他们的死亡不仅仅是把血耗干、埋入黄土那么简单。
「每一个在乎他们的人,都会因为他们的逝去而感到悲痛。」
唐奇很难想像这竟然是这头狮子能说出来的话:「作为屠杀了哨站一万条性命的始作俑者,也能以这样的口吻来教育我吗?」
「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莱昂没有举什么例子,在他看来,更远方的风沙洲如今还能保证存续便是最好的佐证。
却没想到唐奇嗤笑一声:「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指责我?更何况我从没打算牺牲联军的任何人。」
「那今夜就应该行动起来。」
「然后呢?」
「用最小的代价,赢下之后的每一场战争。」
「然后呢?」
莱昂微微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赢下了战争,然后呢?」
唐奇合上了日记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就算最后赢下了战争、将兽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然后会怎么样?
「将这群绿皮永远防范在南方的长城之外,就可以躺在和平的美梦里什么都不再想了吗?
「是你告诉了我长城有多么脆弱,那么我现在问你——
「你能够保证已经坍塌两次的南方长城,就不会再坍塌第三次吗?
「两百年前你们将兽人驱逐出境之后,他们就没有卷土重来了吗?
「今天将他们彻底驱逐出去,明天他们就不会再回来了吗?」
莱昂迟疑片刻,却闭上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向唐奇证明事实,而唐奇也将现实摆在眼前。
以至于最后,莱昂只能叹气、咬牙问道:「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更像是无奈之后的狡辩,因为在莱昂看来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但唐奇却说:「正因为我有,所以我才这么去做——
我的眼前从不只是将要面对的一场场战争,而是让和平永远驻留在这片土地的、更长远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却让莱昂意识到眼前的唐奇,一个他过去认为只会吹捧贵族、书写无聊故事的吟游诗人,此时竟无比的坚定,「我要的是征服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我的异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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