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大陆编年史(4k)
泰伦帝国,索托马,弥留街69号。
阿什莉正翻找著俱乐部的钥匙。
自从布鲁托被抓去做了典型,以侮辱贵族罪」的名义处死、实际被流放海外之后,社团的吟游诗人们为了掩人耳目,私底下都会说「到俱乐部去」。
然后便会来到这座集资购置的公寓里,讨论一些关于创作与日记方面的事情这已经持续了半年时间。
半年来,他们大多是聚在一起抱怨最近流行的文章,还是那股子华而不实、一味迎合贵族的口味,说著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言论、议论著平时不敢提起的国策。
这是一个叛逆的、并不正规的反动组织。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立于贵族的眼前,否则迎来的只能是贵族的绞刑架,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因此,每个核心成员都会配有一把象征身份的钥匙。
钥匙是书士会的魔法造物,储存著物主的鲜血。每当它离开物主超过1个小时,便会自动分解成灰烬。
一把钥匙的造价不菲,不是每个诗人都能将储蓄花费在这种地方上。目前的三把钥匙,一把属于布鲁托,临行前交予到了歌雅·月溪的手中,如今大概率跟随著她一同前往了帝国边境。
一把属于休斯顿,那个被发现与有牙的苏茜」有染,当初在阶梯教室里与布鲁托一唱一和的提夫林。
一把在她的手上。
她看向取出的那把,镶嵌著血红色宝石的银色钥匙。
雕工不错,称得上收藏品。却远远不值千金的价钱。
这样一把耗费了她所有积蓄的钥匙,其实只需要一道【敲击术】就能将门锁打开。
这并不安全,但他们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法。
他们也只是一个学生组织而已。
「啪一「6
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抬头看去,却发现阴沉的天幕下乌云密布,虽然晦暗,却并没有真正落下雨点。
是昨夜的雨水,屋檐下还挂著没能干涸的露珠。
听说雨水就像是神明的眼泪。
昨夜祂又在为谁哭泣?
阿什莉摇了摇头,转动著钥匙,推开了朴素的大门。
一股烟草与麦酒酒所交织的熏臭弥漫在她的鼻息,像是宿醉后酒鬼的呕吐物。
眼前烟雾缭绕地像是置身天国,拨开层层灰雾向客厅走去,凌乱的飞行棋地毯上堆积著棋子、骰子,与一瓶瓶空荡的酒瓶。桌子上的烟草还在燃烧,忽明忽灭的火星中缭绕一团团灰烟。
沙发上、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个个宿醉的诗人,大半的诗人少了裤子,也有两个坦诚到连被单都不愿意该的诗人相拥在一起,她很想忽略他们都是男人的事实。
阿什莉也不由叹了口气:「哈,学生组织————」
距离布鲁托被流放海外,都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可这半年里,他们又在结社中做了些什么?
抱怨自己的作品不被青睐、抱怨自己的前途黯淡不明、抱怨这座帝国没有一个让他们实现伟大抱负的容身之所————
然后抱著唐奇·温伯格的故事,像是嘬著如同母亲般温柔而满足的奶嘴,幻想著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拥抱冒险与自由。
逃避著眼前麻木的现实。
就像半年前的他们一样。
没有任何改变。
她踢了踢躺在沙发上的休斯顿,他紫色的皮肤上伤口不一、流淌著干涸的血迹,天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在玩些什么游戏:「醒醒,蠢货。」
「哦,苏茜、不、别这么做,哦」
这家伙在做梦,风俗店的那种。
阿什莉一巴掌抽在休斯顿的脸颊上,「啪」地一声将他拍醒:「谁、哦去你的,阿什莉!?你他妈没事打我做什么?」
休斯顿猛然惊醒,甚至吓得从沙发上整个仰倒过去、摔在了地上。
不怪他反应大,任何一个人都会因为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发现一个络腮胡茂密到垂落胸口的女人都会吓一大跳。
这已经和审美无关了,休斯顿愿意称之为猎奇。
就连矮人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因为她比矮人更高。
「俱乐部不是拿来给你们开派对的地方。」
阿什莉指了指杂乱的茶几,」烟、酒,包括其它成瘾性物质,以后不允许任何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俱乐部里。」
「嘿,那可不是烟草那种高端的玩意儿。半年前交完罚款以后我可抽不起它们,哦去你的—苏茜,我在和人说话,别这么没礼貌!」
休斯顿从自己的裤腰下掏出了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缠绕回自己的脖颈,略带歉意地取来一杆烟斗,向阿什莉笑道,「这叫锈苔,是柯尔骇隆家族研制的新品种。原料出自帝国边境的火舌苔原,据说是某种矿物还是金属所腐蚀后、在潮湿环境下沉积出的沉淀物,再辅以工业加工—
「具体的我也搞不懂,但这玩意儿够便宜、劲儿也更大,抽起来会让你的肺火辣辣的刺痛,适应了以后会觉得比手工活还爽!」
「哈。看来我们伟大的仲裁官大人,不止在政坛上对帝国的政策指指点点,现在甚至还把手伸向了烟草这种暴利行业?」
阿什莉忍不住讥讽起来,「哦对,陛下甚至派遣他前往边境督军。政治、经济、军事全都被他一个人包揽,我看他是真想坐上这个国家的王位!」
这个房间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界去,这是他们在俱乐部中畅所欲言的基础。
但哪怕没人在明面上主动提及这件事,范思哲老爷谋权篡位的谣言也总是屡见不鲜。
心知肚明,却秘而不宣的原因只有一个。
上一个与范思哲爆发冲突的政客是前任仲裁官,被污蔑贪下了十万金币的巨额财款,现在的坟头草都长了十米高。
阿什莉对他的怨气不小,因为这位仲裁官大人太会讨贵族欢心。他们吟游诗人的话语权如此卑微,与他上位后带动的风潮脱不了干系:「我不想这么说,但陛下还是太过仁慈了。仲裁官曾经在刺杀中救下过他的性命没错,却不应该是将恩宠全部赠予他一个人的理由————」
休斯顿却摇了摇头:「但谁让他的确能把事情办的漂亮呢?就像我们手里这锈苔在它出现之前,我们称之为暴利的烟草行业被牢牢掌控在几个贵族手里。
「一包烟草的成本才几个铜币?卖到普通人的手上就要翻个十倍不止。而贵族的税率低到可怕,又让他们将大笔的财富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现在我们只需要用烟草的成本价,就能买到比烟草更好用的锈苔。柯尔骇隆作为边境上新兴的家族,更高的税率又让资金充裕到了国库里。
「我们抽到了好货,国库也有了资金。你是陛下,你会怎么选?」
阿什莉想要反驳,最终却叹了口气。
这根本没得选。
「但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她说。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但你说的对,陛下虽然仁慈、但在某些时候确实有些不够明智。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把权柄过多的交予一个人的手中,至少也需要拉来另一位贵族与之制衡。」
休斯顿耸耸肩,吐出一口锈苔,扑在了阿什莉的面颊上,有一股刺痛般的灼热、使她连连打起咳嗽。
却也让她感到一股热流冲撞在肺腑间,微麻,温暖而舒适。
这的确够劲儿,是便宜的好货。
她咳嗽著夺过休斯顿的烟斗,掐灭火花:「还是被蒙蔽在了仲裁官的甜言蜜语里,身处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很难听到真实的声音了—这也是我们想要去做的事情!
「而不是借著俱乐部的名义抽锈苔、开派对。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休斯顿。只是一味打著口号、活在别人经历的美梦里没有任何意义。」
休斯顿轻笑一声,翻身坐回到沙发里:「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阿什莉。你想做些什么,好让我们看起来不是在自怨自艾的颓废—可你来告诉我,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他紧接著将一个酣睡诗人的脚挪到一旁去,翻出一张张文稿递给阿什莉,」你很清楚,这半年来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
「可这些叙述底层劳工的小说、揭露贵族黑暗的诗歌、评述时政新闻的报纸————这些我们从社团开办以来就一直在尝试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人买单!
「没有人愿意资助我们的事业、没有人想要扯上这么一堆麻烦,我们甚至还因此被逮捕了十几个在酒馆中传唱歌谣的同僚。
「布鲁托被流放出海后迄今音讯全无,歌雅被范思哲老爷带去了前线为他的贪婪歌功辩护,我们的院长永远在思考该怎么去讨好那些腐朽的贵族!
「现在你来告诉我,我们——作为帝国的喉舌、呸,作为贵族传声筒的我们,又能够做些什么?」
看著懒散瘫坐在沙发上的休斯顿,阿什莉也叹了口气。
不是他们在打著自由的旗号自怨自艾。
而是现实在倾轧著他们曾怀揣的热血。
不是他们选择了颓废,而是他们根本没得选。
可笑的是,身为帝国名义上的喉舌,他们心中明明拥有著让国家更明媚的愿景,却偏偏没有将话语传递给熔金三世的能力。
他们没有地位,也没有权力。
但她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诉苦、或听他人诉苦的。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从他们决定为自由」发声、而集结在社团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从更小的事情做起。」
「更小的事情?」休斯顿不解问道。
「一些看似与帝国无关、与贵族无关,却能够悄然影响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它在过去并不存在,却能够在今天诞生。」
阿什莉说,「就像我们的现在,是由过去的所有,集合、组成的一样—
「因为我们目睹过自由,所以不愿再成为贵族的喉舌。
「因为我们见证过失败,所以不会再选择激进的道路。
「正因我们经历了过去,才能为未来寻找到新的方向。」
休斯顿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阿什莉的意思:「你是说—历史?」
「没错。历史记载著无数人的成功、无数人的错误,我们不必去强行改变人们的思想,我们只需要记载历史,人们自然会从历史中寻找出路!」
「你在开玩笑吗?历史早已无法被记载————」
「是无法被我们记载。」
阿什莉捡起一张文稿,那是一张白纸,上面曾经所抄写的唐奇日记早已随著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字迹,「遗忘石碑已经选择了唐奇·温伯格,我们窥探著他的日记,却也是在窥探他所见证的历史兴衰。
「那些被人们所遗忘的过去,正随著他的落笔而一点点铺展在我们的眼前这简直就像是他被赋予了使命。
「我们虽然没办法像他一样记录历史,却可以牢记历史,通过记忆与传唱、将它一点点的传扬出去。这正是帝国资助学院的原因不是吗?」
休斯顿沉吟一声,发现自己的呼吸好像更急促了。
久违的热血像是要浇灌那颗已经干涸、冰封的心脏。
让他抬起了双眼,直视著阿什莉坚毅的眼眸:「是的、没错!唐奇的日记虽然足够详细,却因为掺杂了大量的个人经历,无法完全呈现历史的兴衰、也缺少了传唱性。
「你的意思是,由我们去为他详述他所见证的历史,然后将这段单纯的故事编撰出来,再传唱出去?
「譬如————那个龙金城弑君者!也许我们可以为这件事编撰一篇歌谣,让陛下或是其他人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著谋权篡位的可能?」
阿什莉点点头,也说出自己的看法:「还有夜鸦家族的故事,能够警醒人们永远不要在一知半解时下定决心。」
休斯顿猛然站起身来:「能成!我们不是在反抗贵族与制度。」
「是叙述历史,让人们自我醒悟。」
「那是东大陆的过去,虽然我们不能撰写成书、帝国的政策也严格审核著这些内容,却不影响我们在酒馆中传唱这些故事——只要夹杂在几首称颂贵族的歌谣里,没人会因为这个逮捕你!」
「但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要整理清楚历史的时间脉络,哪怕只是唐奇所发掘出的已知事实。」
阿什莉摩挲著自己的胡子,下定决心道,「我们要随著唐奇不断前行。
「迟早有一天,能够因为他的记载,撰写出大陆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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