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土法炼金(4k6)
哨站的天幕上依然挂著漆黑的幕布,衬托得广场上的火光旺盛而明亮一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中心广场是它的尽头。将近一万的人口围绕广场密布,许多人甚至站在了十字路口之外。
带来光明的不只是火炬的明焰。火光的尽头还照亮著璀璨的地板,无数晶莹的粉末遍布砖石堆砌的土地。
罗德与两个冒险者躲在一个街角,尽可能地距离人群更近一些,依稀能听到人们在轻声议论,像是对所谓的特效药」抱有疑问。
他们并不全然相信药剂的说辞。
却也在士兵的威逼利诱下抵达了这里。
人们目光的尽头落在广场的正中心,是那高台上瘫坐的领主。
他的身旁有一个巨大的坩埚,大概需要五个成年人环抱才能抱紧它。没有密封、还蒸腾著热气,人们大概能猜出那里面烹煮著能帮助他们摆脱瘟疫的药剂。
「我在哨站经营了七年的酒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罗德惊呼一声,「我都不敢想,等到他们摆脱了瘟疫,我的酒馆得有多么红火————哈,到时候我可得跟他们好好讲讲,我是怎么想到这个跑腿的制度、又从多少地方给他们淘来这么多美酒的!」
「他看起来并不好受,哪怕相隔这么遥远的距离,也能够看到他起伏不断的呼吸。」
半身人眨了眨眼,」他大概是受了伤。」
「研制药剂会受伤吗?」身旁的战士问道。
「那要看药剂的性质。在我的家乡,制造魔法物品都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我们的庄园被炸毁过十七次。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那口坩埚上察觉到魔法性质,反倒是那片广场上,到处是塑能派系的灵光。」
半身人的手中持握一根魔杖,这是家族造物、储藏著七个充能,能够帮助施法者在远距离中释放【侦测魔法】。
对于他这种不擅长战斗的施法者来说最合适不过,这往往能让他提前规避许多危险。
「这意味著什么?」战士不明白。
他只能继续解释道:「哪怕是最基本的【生命药剂】,表面都会附著咒法学派的灵光,以证明它的非凡价值。这只能意味著那是一口普通的坩埚,坩埚里盛放的大概率是————」
「水?」
「准确的说,是炼金材料。水也是炼金材料的其中一种。虽然炼金材料的结合可以组成魔法物品,却并不意味著每个都具备魔法性质。」
就连罗德都听明白了,以至于有些泄气:「所以那个坩埚里的不是药剂?那领主把这么多人召集起来是为了什么————」
他不清楚汇聚这将近一万的人口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他们已经躲在街巷将近半个小时,眼睁睁看著涌动的人流一点点减少,直至围聚在高台下、翘首以盼地等待著改变命运的希望。
「说起来,怎么没看到那些查验人口的士兵?」
战士环顾四周,他以为至少会有人在附近巡逻,于是一路还算小心地摸索过来,可中心广场上没能见到任何守备力量。
这很奇怪。
虽然民众们自闭惯了,除了少许的议论声之外没见到其它状况,却也要留下几队维持秩序的士兵以防万一才对。
思索间,他们看到高台之上的领主缓慢地站起身来,看向台下一众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平民:「把你们的帽子摘下来。」
他们静默地低下头颅,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从。
这是他们的习惯。
仿佛低下头,就不会有人看到他们那副恐怖的模样。
「摘下来,像我一样。」
领主的劝慰,让他们下意识抬起双眼,视野的尽头处,那统领他们多年的领主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揭下自己的长袍。
摘掉金色的面具,袒露那肿胀、布满血红色肉瘤的身躯,与腐烂如尸体般的面庞。
罗德吓了一跳,腿软地瘫坐在地上,张著嘴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两个冒险者同时提紧心神,下意识以为自己闯入了哪个死灵法师的墓地里。
却在短暂的惶恐后,感到耳边静谧的可怕与他们应激般的恐惧不同,广场上的民众像是对此习以为常。
甚至在短暂的迟疑后,信任了台上的领主。
不约而同地揭开自己的面貌,袒露那畸形而狰狞的面孔。
他们的症状或轻或重,有的只是脸颊上多出了几根肉芽,溃烂的皮肤上长出了眼睛。
有的嘴唇却已经撕裂,甚至在脖颈上伸展出了两只细嫩如婴孩的小手。
直到这一刻,罗德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他总是喜欢抱怨这七年来生意的惨澹。
可如果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是他,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愿意在深更半夜走出家门,只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药剂。
因为那真的是希望,哪怕只是一个可能。
十年来,每一个哨站的居民都渴求有那么一天。
能够剪掉自己身上密布的肉芽、剜去身上凭空长出的眼睛、缝上那张撕裂的嘴唇————
他们宁愿蜷缩在屋舍中、阴影里。
是因为还怀揣著希望,希望自己能够变回一个人」。
坎德利安平复著呼吸,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望著台下那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面孔,总觉得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眸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应该表现得像自己的外表一样狰狞,最好像一头头疯狂的野兽,在嘶嚎中向自己发动攻击。
好让他说服自己,眼前这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脸庞只是被污染的怪物,而不是货真价实的人。
他确认目之所及的民众无一例外,是被魔能侵蚀的畸变体后,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至少不会误伤到那些正常人:「感谢你们如此信任我,这为我省去了许多麻烦。
「在今天之前,我本想过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你们。
「我想过告诉你们恢复正常的可能、为你们编织一个美好的幻梦,想过让你们拥抱虚假的新生,想过尽可能和平的结束这一切————
「但也许那个人说地没错,我之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犯下罪行,只是为了掩盖心中的那份负罪,粉饰自己无能的事实。
「我不能这么做。
「因为被我擅自牺牲的你们,其实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力一「很抱歉,各位。我其实根本没能找到消解瘟疫的药剂,也从来没想过寻找。
「将你们从睡梦中召集过来,只是因为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按照原本的计划一点点抽取你们的血液了。
「南方长城已经告破,前线需要你们体内的疫源。
「你们可以尽情的唾骂我,在生命的最后关头。
「因为我会为此感到抱歉,却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这是诺米为他争取的时间。
他只能走下去。
那满怀希望、围聚在广场中心的民众,只诧异地看向逐渐悬空于地面的领主。
眼睁睁看著他挥动起长杖,牵引著坩埚中他们认为的药剂」,如倾盆大雨般浇灌在他们的身上。
药剂打湿了他们的衣衫,鼻息间满是浓重的草药味。
恍然间,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可笑而待宰的羔羊—
养肥羊崽的自的从来不是为了自送它老去,而是为了剃掉它身上的羊毛、食用流油的肥肉。
被告知真相的羔羊们还能做些什么?
只能在惊恐中试图逃离。
却看到伫立在道路尽头的钢铁墙壁轰然耸动,沿著干字的道路向著他们推进而来罗德记得这堵墙壁的历史。
当年没有一座城镇愿意接纳这些感染瘟疫的病人。
于是由龙金城的狮心领主牵头,号召领主联盟筹款、建立了这座城墙所围拢的城市。
七年里,包括他在内的旅人总是感到疑惑,哪怕是为了防范森林中畸变的野兽,也没必要支起这样一座高耸的城墙才对。
如今他才明白,这看似是庇护著这座哨站的干米城墙,实际上是用以围困他们的钢铁囚牢。
只为了在某一天,需要用到这些畸变体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插翅飞出这堵高墙。
藏匿在街巷的半身人眼看著街巷上同样支起墙壁,堵住了他们通向十字路口的通路,这是为了让人们无法借助错综复杂的巷道逃离出去。
「这是【铜墙铁壁】!该死,他想要利用魔法之间的效应进行土法炼金!」
【铜墙铁壁:六环,防护派系。
制造一个钢铁堡垒,其至多能够保护250平方米的方形占地范围。
堡垒可以根据施法者的意愿塑形。
当施法者对同一处钢铁堡垒连续施展一年法术,将创造出永久的铜墙铁壁效果。】
250米的占地范围,至多能延展出63米的墙壁长度。
半身人无法用浅薄的认知想像到,这堵可以移动的城墙究竟耗费了多少施法者的精力与心血所塑成。
他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六环施法者。
这片大陆上,或许也只有巫师塔才拥有这么大的手笔?
紧接著,他又意识到那广场中洒落的粉末、坩埚中留存的溶液所具备的作用炼金术的本质,是将奇异的原料混合在一起、以产生全新物质的魔法工程,与制造魔法物品拥有著相似而不同的性质。
而在炼金术诞生之初,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坩埚、试管、培养皿这类帮助维系炼金稳定的工具————
人们只是暴力地将魔法与材料进行混合,从而探索出炼金的边界。
这种简陋的炼金术,早已随著时间的流逝而被淘汰。
无法维系稳定,以至于产生大量的残次品,是它无法根除的弊端。
可简陋也意味著效率。
土法炼金,往往能节省大量的时间成本。
而炼金的第一个步骤,自然是将材料碾压、以便各项材料能够充分融合。
正如他所看到的一样—
倾盆的药水、晶莹的粉末,这些炼金的辅料之所以被大肆遍布在人们周围,只是为了将它们混合在人们的肉体里。
如同使用药杵捣药一般,以挤压的方式进行混合!
「他要把那些人都碾死在这里!」
半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起手中的魔杖,指向面前遮蔽视野的墙壁,「【解除魔法】!」
他只是个三环施法者,这在面对六环法术时显得渺小无力。
幸好运气似乎站在了他这一边。
直到将三环法术位耗干,一束火光随著豁开的墙壁透过,他意识到自己至少打开了面前的一堵墙壁。
那钢铁城墙还在「轰隆」的震颤声中不断推进,他连忙探出头去,无数哭号与呐喊涌入耳畔,一个个面容狰狞、血肉模糊的面庞正向他的方向涌来。
可半身人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造风术】!」
一股狂风席卷在墙壁之间的甬道,尽可能帮助那些奔逃的平民向他的方向推进。
「那里有出口!快逃到那边去!」
人们争先恐后的向唯一的豁口奔逃,可他们逃难的方向却也引起了坎德利安的注意。
他以为是那个该死的吟游诗人追了上来,几乎是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手中的长杖进发明光,那是操控这座铜墙铁壁的钥匙,为了让高墙顺利推进、也为了维系自己的【飞行术】,他无法顾及更多。
只能在向巷口飞去的同时,摘下左臂的一颗晶石,捏成细碎的粉末:「【火球术】。
「」
炽烈的明光从他的掌心掷出,如同一颗猩红的流星落入地面,眼看就要轰落在豁开的巷道里。
却看到一个身著板甲的战士早已攀爬上房顶,此时大步一跃,持握盾牌拦在了流星的落点之前,使得那颗火球砰然轰炸在了半空。
可那位战士却因此而轰飞出去,跌撞在了屋顶。
亮银色的板甲上显露一抹火红的纹路,像是在吸收火球术中的热能,与之前所见到的圣武士几乎一致—可对方的头盔却在跌撞中跌落,只露出金色的长发与一个少女的容颜。
坎德利安几乎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温迪·银盾。」
他也曾身居法师学院的高位,见过这位银盾家族的大小姐。
总之不是那个圣武士和诗人就行。
温迪强撑著爬起来,解开紧缚在左臂上的银盾,投掷向半空中的坎德利安,却被一道乳白色的屏障砰然弹飞。
坎德利安没再理会她的挣扎,继续拔高著自己的身形。
放眼脚下,唯一称得上出路的巷口,已经堆满了人。
半身人与罗德站在巷口,不断向堆积、挤压的人群呼喊,试图让他们在生死之间维持秩序。
罗德被人群挤压地喘不过气来:「该死、去你妈的!你们不要挤,人群里还有个孩子!」
可求生的本能迫使他们只能向著巷口挤压。
那妇女挣扎著将孩子举过头顶,递到罗德的手中:「先救救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岁大,嚎啕哭泣的他拥有一个半的脑袋,三只手臂,可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罗德紧咬牙关,好不容易在拥挤中接过那个孩童,又将手伸向那位母亲:「抓住我的手、我拉你进来!」
那位母亲向他伸出了一条没能塑成手掌的断臂。
他就要抓住她的手腕了。
「砰」
推进的高墙将她与那拥挤的人群无情的推离巷口,向著广场中心挤压而去。
四堵墙壁开始合拢,血肉与碎骨被碾压在高墙围聚的内腔。
罗德的耳边,转瞬间只剩下了悲鸣。
他颤抖著望向天空中悬浮的坎德利安。
绝望地看著他的手中燃起一团火焰,热浪蒸发了他眼角的泪滴,就要将火焰投入那挤压的高墙中。
罗德的眼角疼痛,猩红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淌。
什么狗屁的土法炼金————
那他妈可是活生生的人。
喝了他七年的酒,在病态的肉体中挣扎了七年的普通人。
凭什么你一句长城需要他们,就能带走他们的性命?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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