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试炼与背叛
火塘熄灭后，村落陷入沉寂，只有教堂还透出微弱的暖黄色光。
石裔守卫抱著长矛站在教堂门口，听到脚步声，往黑暗中望了一眼，随即微微欠身：「卡米拉长老。」
来者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石裔女性。
卡米拉·贝尔蒙特，石之心家族里为数不多的牧师。
在一个困居海外数百年的族群中，祭司本应是最靠近祖先的存在，然而法术的传承却在这座岛上断了大半。
如今能够施展安抚仪式的牧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们都还好吗？」卡米拉低声问道，目光越过守卫的肩头，望向教堂内。
守卫回答：「还是老样子，有几个今晚闹得凶了些，被其他人按住后便安静了。」
「达米安倒是一直都很安静，不吵也不闹，就那么发呆。」
卡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从守卫身边走过。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得多。
这座建筑原本就是石裔们最早在岛上落足时修建的，墙壁上刻著古老的浮雕，描绘著石裔黄金时代的迁徙史诗。
穹顶上嵌著几块矿石，反射著引火石的光芒。
卡米拉缓缓走过一排排座椅，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坐著的身影。
他们有的低垂著头，有的正用空洞的目光望著墙壁，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不清的吃语。
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灰色长袍，但都被打理得很干净。
确认没有人因为呕吐弄脏衣服后，她在教堂前方站定，将双手拢在胸前，低声念起了祝祷词。
随著她的低语，一团柔和的光晕从她双手间扩散开来，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在黑暗中嘀咕的身影逐渐安静了下来，眼中的狂乱渐渐沉入平静。
很快，他们便先后陷入沉睡，身体自然而然地石化，将自己包裹在了石质外壳下。
卡米拉放下双手，光晕缓缓消退。
她望著眼前这一排排被石化的人影，叹息了一声。
她知道，这些法术只能让他们暂时平静，并不能真正治愈他们。
这种混乱源自灵魂深处，是霍普斯金的意志体现，不是祈祷就能够净化的。
她所能做的，只是减轻他们的痛苦，让他们在石化的梦境中获得片刻安宁。
也许有朝一日，他们能靠自己的力量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她不知道那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但她愿意一直在这里守著。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安静的雕像，转身沿著走廊向门口走去。
经过长椅尽头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达米安。
这个刚跟随陆地石裔船队返回的石裔年轻人，似乎要比其他人平静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卡米拉看了他几秒，关闭了灯光，然后继续朝门口走去。
「好好守夜。」她对门口的守卫说。
守卫向她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放心，卡米拉长老，我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他们的安眠。」
卡米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守卫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慢慢靠著墙壁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守夜的石裔守卫也感到一阵困乏袭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缓缓闭上眼睛，身上的皮肤逐渐硬化，将他凝固成了石像。
而这时教堂的黑暗中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主人——我感知到了主人的气息。」一个声音低低地说。
「他————在附近，他遇到了困难。」
「————需要我们————帮助。」另一个声音接道。
「我们是石裔。」有一个声音突然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带著颤抖，「不是————奴隶，，「————不。」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层层叠叠，「我们只是————奴隶。」
「我们是他的造物————我们的灵魂————都属于他。」
「放弃挣扎吧，痛苦————就会消失。」
「————不————」
这些声音在阴影中持续著，絮絮叨叨，永无止歇。
达米安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聆听著那些对话，又像是在想什么完全无关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干裂的嘴唇终于蠕动了几下。
「————叛————叛————」
接下来的几天里，海岛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杰克船长带著水手和法师们，在岛的东南角找到了一片浅水湾，把金色女士号搁浅在岸边，开始全力修补千疮百孔的船壳。
岛上对这些外来者已经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有一些年轻的石裔，经常蹲在港口边的礁石上，看那些水手们修船看到入神，偶尔还会帮忙递个工具。
他们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多活的外乡人。
对他们来说，哪怕是听杰克船长吹嘘他当年在风暴海峡如何单枪匹马抢回一艘幽灵船的故事，都是近几十年来最有意思的娱乐。
艾薇则依旧每天按时巡视村庄。
每一次经过那两间始终紧闭著门的树屋时，她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
这两个来自陆地的石裔，已经在里面闭门不出好几天了。
艾薇知道他们大概在做什么，但她比谁都清楚那条路有多难走。
她见过太多自信满满的年轻人走进洞窟，又见过太多沉默的雕像被抬出来。
她不想打击他们，但她也实在很难相信，这两个年轻人会是什么例外。
在一片仿若虚无的空间里，妮莉盘坐在黑色的岩石中央，闭著眼。
她的面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石质斑纹正从她的脖颈缓缓向上爬行，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她的皮肤，最后覆盖住了她的面颊。
她的身体如同一具正在缓慢凝固的雕像，彻底失去了生机。
但下一秒，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时间。
石化斑纹突然如同退潮般消退，僵硬的身躯重新变得柔软，妮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了两口气，胸脯剧烈起伏著。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馁地垂下了头：「这试炼怎么这么难啊。」
「那位祖先当初到底是怎么通过的啊？」
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尝试面对虚假的石化凝视了。
每一次她都感觉隐约要触摸到了什么，但又总是差那么一点。
难道真要与美杜莎女王的头颅对视，才能找到石之心不成。
这时她身后「啵」的一声响，一团翠绿色的史莱姆蹦跶著跳进了这片空间。
妮莉回头，立刻问道：「陛下，亚诺找到石之心了没？」
陈屿摇晃了一下凝胶身体：「和你一样，总在感觉上差一些。」
「又是差一些————」妮莉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怀疑，「陛下，你说这石之心该不会根本不存在吧？」
「也许是那位先祖学识太低，自己都说不明白。」
好嘛，都开始质疑起自己的祖先没文化了。
陈屿慢悠悠道：「要不要试一下真正的美杜莎女王的凝视？」
妮莉的脸瞬间白了，她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开玩笑，我可不想变成石像，然后就那么站在那里，被后辈们围著唠嗑唠几百年。」
「陛下您饶了我吧，我还没活够呢。」
陈屿叹了口气：「这么怕死，怎么能成为传奇？」
妮莉直接认怂，但嘴上仍然不肯服输：「谁————谁说我怕死就不能当传奇了，本姑妈只是谨慎，谨慎懂不懂？」
「好吧，不逗你了。」陈屿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其实我询问过晨曦议会的法师，美杜莎女王的石化也并非完全无法解除，只是能够解除这种诅咒的药剂非常昂贵，而且缺乏材料。」
「就算是我，也只拿到了这一瓶。」
他鼓了鼓凝胶身体，从体内吐出一只密封的水晶小瓶。
瓶子的液体泛著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如同融化的月光。
小瓶飘到妮莉面前，被妮莉双手接住。
「机会只有一次，好好把握。」
妮莉低头看著手中的药剂，脸色欣喜不已。
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瓶壁，忽然又想到什么，疑惑地抬头：「陛下，这药剂为什么不给亚诺用，按道理来说，他通过试炼的成功率应该比我更高吧。」
陈屿摊了摊凝胶小手：「那家伙还在和自己对抗，他现在的状态太不稳定了，谁知道他接受了美杜莎女王的凝视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妮莉看了看手中的药剂，又想了想亚诺那副神叨叨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瓶药剂格外地宝贵，于是清了清嗓子，用无比真诚的语气开口：「陛下果然英明神武，思虑周全，是世上最伟大的————」
「停。」陈屿抬手打断了她，「拍史莱姆屁的话就免了，去试试吧，说不定你真能救下那些石裔。」
妮莉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药剂贴身藏好，转身向这片空间外走去。
她找到艾薇时，艾薇正在村落入口处巡查。
看到她出现，艾薇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妮莉会在这种时候从树屋里出来。
「妮莉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妮莉站在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艾薇先祖，我考虑好了，我打算进行试炼。」
艾薇愣住了，她的目光在妮莉脸上停留，想看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她在妮莉的眼神看不到恐惧，甚至觉得她有点跃跃欲试。
「其实你不需要————」
妮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相信我们就好，我们背后站著的可是帝国。」
艾薇陷入沉思，最终点了点头。
她想，也许这两个陆地来的石裔，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她没再多问，只是认真道：「那就按规矩来，试炼仪式定在明天早晨，族人会前来为你赐福。」
「好。」妮莉爽快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仪式在洞窟中如期举行。
当妮莉一行人来到洞窟入口时，这里几乎被石裔给围住了。
杰克和水手们站在妮莉身后，交头接耳地看著这场面。
他啧啧道：「嚯，还真热闹。」
「就算那些老海盗多会吹嘘，也肯定想不到，海之漩涡里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他身旁的大副砸吧著嘴：「上一次这么热闹，好像还是咱们刚来的那会。」
「每个人都握著鱼叉，恨不得把咱们串起来烤了。」
他们聊著，很快在祭坛前停下了脚步。
亚诺和杰克站到一边，妮莉则被艾薇请上了石台。
妮莉下意识打量了祭坛一眼，石台布置很简单，上面只放著一个灰白色的石盒。
确认妮莉准备好后，艾薇转身面向所有的石裔。
「这位是妮莉·贝尔蒙特，是来自大陆帝国的石裔，身上流淌著与我们相同的血液。
「」
「今天，为了族群的未来，她将走向那条我们许多人倒下的道路。」
「请所有人为这位勇士献上祝福。」
石裔们停止了交谈，目光带著敬意地向妮莉微微低头。
短暂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人们共同念起了庄严神圣的祷告词。
在这片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祈祷声中，妮莉感觉紧绷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被抚平了。
她看著那些面孔，看著他们眼中的敬意和期待，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人。
她似乎能看到那些倒下的人影，他们一起站在这条路上，以同样坚定的意志，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那道深渊。
她内心萌发了一些奇怪的感觉，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妮莉小姐，请开始吧。」艾薇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美杜莎女王的头颅就在石盒中，只能由你打开，也只能由你注视。」
妮莉点了点头，走到石台前。
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打开了盒盖。
石盒内平放著一颗灰白的头颅，她头顶上的蛇发却仍然活著，密密麻麻的灰绿色小蛇在空气中扭动，发出嘶嘶的声响。
在与头颅眼睛对视的那一刻，妮莉只感觉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一般，嗡嗡作响。
冰冷的气息从她头顶灌入，顺著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冻结。
她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就在寒意要彻底吞没她的意识之前，她的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石化。
是石之血脉在起作用。
但寒冷并没有被彻底驱散。
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诅咒正在她的身体里扎根，像一条蛇缠上了她的四肢。
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它就会将她完全变成一座石像。
与她预期的一样，她石化的时间要比先祖快得多。
但与此同时，她还是没有感觉到那个所谓的「石之心」。
她有些失望。
「妮莉小姐。」艾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试炼已经开始，请关闭石盒吧。」
妮莉定了定神，合上了盒盖。
她忍不住开口：「我————好像没感觉到任何东西。」
艾薇微微点了点头，安慰道：「许多先祖也与你一样，在接触凝视后没有任何感觉，就连海勒姆先祖，也是在接触凝视后的第五天才感悟到石之心的。」
妮莉听到这话，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了不少。
五天，她还有五天的时间。
五天，说不定真的能摸到那扇门。
她正想再说什么，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守卫正追著一道身影跑了过来。
那身影跌跌撞撞，嘴里正喊著什么含混不清的话语：「叛徒————！他们都是叛徒！」
达米安？
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口中的「叛徒」又是什么意思？
艾薇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瞬间转过身，目光望向洞窟外的方向：「银线————被触发了？」
银线被触发了，也意味著霍普斯金已经破解了银线的秘密，正在顺著航线找过来了。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与达米安口中的叛徒有关？
妮莉刚接受完仪式，她不可能怀疑是他们。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些被蛊惑的石裔中有人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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