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的演讲。」
贵族席上,国王领头,带领贵族起身鼓掌。
不过这更像是在评价一场刚刚观赏完的杂耍表演,新奇,有趣,值得为它鼓一鼓掌,但也仅此而已。奥利恩站在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他看到了贵族们脸上的满足与松弛,看到了平民们眼中好奇消退后剩下的平淡。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半精灵的处境与他们并没有关系,他们也就无法感同身受。
奥利恩也清楚,想要真正摆脱困境,能靠的只有半精灵自身。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半精灵身上时,他看到的更多是闪躲。
他们不敢与他对视。
有的低下头去,或是侧过脸,有的假装被身旁的同伴吸引开目光。
仿佛他投来的视线带著灼热的温度,只要与他目光相接,就会被卷入某种不该参与的漩涡之中。只有寥寥几名半精灵坦然地与他对视,并且举起了手。
这几只手在人群中如同枯木上仅存的几片绿叶,虽然单薄,却格外显眼。
奥利恩望著那几只举起的手,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说失望,是有的。
他当然渴望看到更多的半精灵站出来,渴望看到那一张张面孔上燃烧起与他相同的火焰。
但他并不怪罪他们。
因为挑战血脉等级这件事,可以说与他们有关,也可以说完全没有关系。
大多数半精灵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们出生在道路旁,牛棚里,然后跟著父母从一个城镇漂流到另一个城镇,寄居在善意或是漠视的目光之间。
他们的一生就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迁徙,而「反抗」这个念头,在他们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存在的选项。敢于反抗的,从来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勇气属于那些在河流中逆流而上的勇士,而不是大多数满足于岸边汲水的旅人。
至于对抗古树议会?
那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那座远在西方的庞然大物,有著延续了几千年的传承与力量,对于一个连明天在哪里落脚都不确定的族群来说,提起它的名字都像是一个笑话。
与其去反抗一座不可能撼动的大山,不如珍惜自己仅剩的寿命,好好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他能理解。
他确实能理解。
更何况,他这场演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起码算是及格了。
哪怕勇者再少,哪怕此刻举手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但只要他的声音能够传遍南方,这段话能够通过洛瑟兰人的口与笔传到更远的地方。
那么汇聚起来的勇者们也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也足以改变些什么了。
奥利恩没再多说什么,他收敛了目光,朝台下微微躬身致谢,然后准备退场。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大喊。
「小心!」
那是萨拉米尔的声音。
奥利恩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感党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正逼近他的后颈。刀刃划开空气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停滞了一下。
他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我来啦!」
娜塔莉丝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侧,一脚踢出,踹在逼近他后颈的阴影上。
刺客连同匕首一起被踹飞了出去,翻滚著落入人群,撞翻了两个来不及闪避的卫兵。
与此同时,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有刺客!」
「保护国王!」
王国护卫队反应极快。
几十名穿著银白铠甲的卫兵从宫殿两侧涌出,朝著观礼台的方向奔去,将洛瑟兰国王,还有一众贵族围在中央,举起盾牌,列成一圈坚不可摧的盾墙。
广场上的民众惊恐地四散奔逃,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涌动。
而在广场后,萨拉米尔快速退入旁边建筑的阴影中,沿著墙根朝卫兵多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盲目冲上前去帮忙,因为他很清楚他那点身手,在这种局面下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娜塔莉丝。
他冲上去只会变成需要被保护的人质。
其实早在几分钟前,他就已经发现人群中有些精灵的眼神不太对劲了。
他们的目光在不断地扫视著周围的通道与制高点,根本就没在意演讲的内容。
该死,只是他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在洛瑟兰的首都动手。
这些精灵疯了吗?
这里可是王都,国王就坐在台上。
这种行为无异于当著满城贵族的面,扇了洛瑟兰王室一记耳光。
哪怕古树议会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对这件事装聋作哑。
然而这场刺杀还远未结束。
人群中,两道潜行的身影同时暴起,匕首在阳光下闪过两道冰冷的光芒,一左一右,朝著奥利恩刺来。「小心,又有刺客!」萨拉米尔提醒。
娜塔莉丝听后有了反应,她侧身推开奥利恩,自己翻滚躲开了刀锋。
而另一侧的刺客已经袭来,「刺啦」一声,在奥利恩额头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眉骨淌了下来。奥利恩踉跄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额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模糊了右眼。
匕首是贴著太阳穴划过去的,如果不是娜塔莉丝推了一把,他此刻就已经倒在台上了。
他望著手中的鲜血,身体颤抖得厉害,但不是因为恐惧。
他的恐惧早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中消耗殆尽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愤怒。
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起来,仿佛要将他点燃。
为什么。
他只是想让半精灵能够自由地活在阳光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反对,这么多人要他死?
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么多苦难?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一既然命运不公,想让他屈服,那么他越要反抗。
他用血流模糊的双眼面对著那名刺客。
「来呀,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举起了沾著自己鲜血的手,怒吼道:「来呀,都用利刃刺向我,你们无法熄灭我的斗志,除非让我死亡!」
刺客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身影在空中顿了顿,仿佛被这个满脸鲜血的年轻人的眼神所震慑。但片刻后,他还是举起了匕首。
「嗖!」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刺客脚前,箭尾还震颤著发出嗡嗡的鸣响。
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刺客被逼得只能不断闪避后退。
等退到安全距离后,他抬头看时,只见奥利恩身后打开了一道裂隙。
精灵射手们踩著轻盈的步伐踏出裂隙,手中的长弓已经搭上了箭矢。
几名身著绿袍的法师紧随其后,法杖顶端凝聚著蓄势待发的魔法光芒。
树精领地和森林贤者会的支援到了。
刺客们终于变了脸色,他们齐齐向后退去,试图混入慌乱的人群中逃离。
然而那位走在最后面,连法杖都没有拿的老贤者,只是动了动手指。
小剑从他袖口飞出,无声无息地掠过人群的头顶,如同一条灵活的银色小鱼在空气中穿行。它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到轨迹,只听得「咻」的一声,分别在那几名刺客的脚踝上掠过。
刺客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逃离,便脚下一软,齐齐摔倒在地。
他们的脚筋已经被挑断,淌著鲜血,刚想起身逃跑,就被精灵弓箭手的弓箭逼得举手投降。老法师这才收回了银色的小剑。
奥尔德斯。
森林贤者会中最先接触帝国的老贤者,如今他已经是帝国的传奇种子,体内运转著帝国赐予的假丹。帝国派他亲自前来保护奥利恩,足以看出对无别之叶的重视程度。
他没有杀死那些刺客,只是示意身后的弓手们上前,将那几个倒地的刺客制服,掀开他们兜帽,把脸上蒙著的黑巾扯下来。
当这些藏在兜帽下的面孔暴露在阳光下时,仍然留在场上的精灵们都愣住了。
因为这些刺客不是别的人,正是精灵。
其中两位是卓尔精灵,也就是人类口中的暗夜精灵,他们有著暗紫色的皮肤。
而另外两位,则是与奥利恩同族的半精灵。
「半精灵……刺杀半精灵?」
「疯了吗?」
直到这时萨拉米尔才走了过来,他快步来到奥利恩身边,上下打量著他:「没事吧?」
「没事。」奥利恩摇头,放下捂著额头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迹,表情复杂。
他本来准备了一份漂亮的收尾来结束这场演讲,让听众带著对无别之叶的好感离开。
如今这场刺杀,将所有计划好的收尾都搅得一团糟,让他的内心乱糟糟的。
「可恶,你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
追著刺客离开的娜塔莉丝也跑了回来,一把揪住其中的半精灵刺客衣领,气得直咬牙。
「你们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在为谁争取未来!」
那半精灵刺客蜷缩著身体,颤抖著说道:「为……为了赏金。」
「赏金?!」娜塔莉丝气得脸都红了,踢了他一脚,「就为了一袋钱,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杀掉了……」「娜塔莉丝!」萨拉米尔一把拦住她,「好了。」
「可是这家伙……」她的脸气得红红的。
萨拉米尔制止了她,目光环顾了周围一圈,贵族们在护卫的保护下已经撤入了宫殿,平民们也在街道远远地观望著。
他的目光移到远处的街道,那里有一道身影正匆忙地躲进建筑的拐角处,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这边,很快又缩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娜塔莉丝的肩膀,「好了,这说不定不是一件坏事。」
「不是坏事?」娜塔莉丝果然停住了动作。
萨拉米尔摇了摇头,「你想想,如果今天的事传出去,传遍整个南方,人们会怎么说?」
「古树议会的刺客,在洛瑟兰的王都当众行刺半精灵的演讲者。」
「无论那些刺客是不是真的受古树议会指使,这个标签都已经贴上了。而人们对一个标签的印象,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这件事说不定更有利于我们。」
他说完,再度看向了街角,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街角处,马丁缩回了脑袋,后背紧贴冰冷的墙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那个半精灵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才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广场的方向望过去。
人群已经散开了,那位叫萨拉米尔的半精灵正与其他同伴在一起聊天,没有再往这边看。
马丁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应该只是误会,他没注意到我。
想到这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手中的投影戒指吸引走了。
对于一位报社记者来说,这枚能够记录影像并投影的戒指就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将戒指举到眼前,拇指轻轻摩挲著戒面,魔力光芒从中流泻出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淡淡的画面。画面中,那位名叫奥利恩的半精灵站在台上,额头上渗出鲜血,右眼被血迹模糊,却依然高举著染血的手,目光如同燃烧著火焰,正朝著台下怒吼。
在他的四周,惊慌失措的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摔倒,有人尖叫,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画面仿佛有种灼人的力量,即使只是魔力投射出的影像,依然让马丁手心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这无疑就是真正的领袖。
马丁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将戒指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这下可算是拍到大新闻了。
一位敢于带领族群反抗不公的领袖,在洛瑟兰的广场上遭遇袭击。
作为一名老练的报社记者兼编辑,他几乎已经想好明天报纸头条的标题了。
就叫半精灵领袖遇刺,背后竞是因为古树议会。
他敢打赌,这期报纸一定会卖到脱销。
没想到来一趟洛瑟兰还有这种收获,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晨曦之城的报社总部。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看谁都像要抢他戒指的人,于是赶忙抱紧了戒指,脚步越走越快,小跑著离开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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