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夜，比北方更加沉闷。
萧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飞行，将速度压到最低，几乎贴着海面掠过。
夜风带着浓重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细密的水雾，将他的灰白旧袍浸得半湿。
他不敢飞得太高。
自从在东岸亲眼见到海神殿的驻军规模之后，他便明白，这片海岸已经不是无人之地了。
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座正在修建的石堡，堡顶的三叉戟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堡内至少驻扎着两名魂王级别的海魂师，以及一队巡逻兵。
这些石堡的间距极为讲究，彼此之间可以用魂导信号旗互相呼应。
一旦发现可疑人物，最近的巡逻队会在半炷香内赶到。
萧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的焚天之力被压到了最低，暗金色的火焰收敛在经脉深处，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飞行消耗。
从外界感知，他此刻的气息和一名普通的魂王几乎没有区别——这在这片海域，算不上引人注目。
但他的灵魂感知力却一刻也没有放松，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始终向前方铺展开去，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每一处暗礁、每一片礁石后面可能藏匿的暗哨。
他已经沿着海岸飞了大半夜了。
离开那座无名小镇之后，焚天印记的感应便越来越强烈。
那股来自神考的牵引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大陆南端的某个方向不断拉扯着他的意识，明确而执拗地指向——大海深处。
这让萧炎颇为头疼。
第六神考的所在地，不在陆地上，而在海里。
而海，恰好是海神的领地。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萧炎暂时还想不清楚。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巧合。
天际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萧炎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海岬后方降落。
这里远离海神殿的石堡群，是一片荒芜的礁石滩。
涨潮时海水能没过大半礁石，退潮后则露出大片布满藤壶和海藻的黑色岩石，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咸味。
萧炎找了一块高出海面的巨礁，盘膝坐下。
他需要理清思路。
首先是第六神考。
焚天印记的牵引力来自正南方，距离极远。
以他的灵魂感知力，即便全力铺展，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是一片极为深邃的海域——深到连海魂师都未必涉足的地方。
“深海……”
萧炎低声喃喃，目光落在面前翻涌的灰蓝色海面上。
前五次神考，每一次都将他推向极限。
金焰灼体、破妄见心、炼制神丹、猎杀十万年魂兽、火焰淬魂……每一次都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第六神考的难度只会更高。
而且是在海神的势力范围内。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焚天印记的感应又仔细感受了一遍。那股牵引力稳定而持续，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他。
不急。
它在等他主动走向深渊。
萧炎睁开眼，没有急着行动。他将灵魂感知力重新向外铺展，这一次不是探查海面，而是向下——向海底延伸。
灵魂感知力没入海水之后，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海水的密度对灵魂力的传导有着天然的阻碍，越往下探，感知的范围便越小，清晰度也越低。
但他还是探到了一些东西。
大约在海面下三百丈的位置，有一道极为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波动不属于任何魂兽，也不像海魂师释放的魂力。
它更古老，更深沉，像是从海底的岩层深处渗透出来的某种原始力量。
那股力量的属性，和焚天印记的牵引力同源。
是火。
海底深处，有一缕火的力量在沉睡。
萧炎的眼神微微一凝。
火山。
海底火山。
他隐约明白了第六神考的方向。
极北冰原的万年火山遗迹让他领悟了火焰的生死法则，而海底火山的火焰，被万丈海水压制了不知多少万年。
那种被囚禁的、压抑到极致的火焰之力，或许正是第六神考的核心。
但他现在不能贸然下潜。
且不说深海的压力对肉身的考验，光是海神殿在这片海域的布防，就足以让他三思。
万一在下潜途中被海魂师发现，引发冲突，不仅神考会被打断，还可能引来海神本尊的注意。
上一次和海神交手，萧炎深切地感受到了对方力量的恐怖。
虽然他凭借焚天之力勉强全身而退，但那是在海神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
如今海神盘踞在海神岛上，日夜汲取海魂师的信仰之力，实力恢复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在他拥有足以正面对抗海神的实力之前，必须尽量避免暴露。
萧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先联系萧火火。
不是通过那个神秘空间——那需要他进入沉睡状态，此刻在荒滩上太过危险。
而是通过分神武魂的灵魂共鸣。
两界萧炎之间的灵魂联系，虽然不像在神秘空间中那样可以畅所欲言，但传递简短的信息和情绪波动，还是做得到的。
尤其是在双方都主动配合的情况下。
萧炎闭上眼睛，分神武魂从他体内缓缓浮现。
漆黑的人形虚影在晨曦中几乎不可见，只有一缕极淡的灵魂波动向外扩散。
他将一段信息凝缩成最简洁的意念，通过灵魂共鸣，朝着斗气大陆的方向传递过去。
魂殿斗尊已入斗罗，冰月城戒备森严，我暂时回不去。第六神考在南海深处，我需要下潜。药老那边有消息了吗？
意念传出之后，萧炎便耐心等待。
灵魂共鸣的传递不像在神秘空间中那样即时，它需要跨越两界的壁垒，速度取决于双方灵魂的契合度以及当日的天地能量状态。快则半炷香，慢则一两个时辰。
萧炎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缕微弱的回应从灵魂深处浮现，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低语，断断续续，却带着萧火火特有的那股子执拗和不甘。
——还在查。药老被带走之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托了不少人打听，至今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
魂殿关押重要囚犯的地方肯定有，但具体在哪、守卫如何，全都查不到。他们藏得太深了。你那边小心，海神不是好惹的。
萧炎感受着这段意念中裹挟的情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
这在意料之中，却依然让人焦躁。
药老被魂殿抓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么长时日过去，谁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更不知道魂殿会对一位炼药宗师做什么。
但急也没用。
萧炎将另一段意念传了过去：
——我知道了。
你继续查，但不要冒险暴露自己。
魂殿在斗罗大陆这边也布了局，鬼骨长老已经降临，如果他们分了心去管斗气大陆那边，对我们反而是机会。
等我完成神考，实力再进一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意念传出之后，回应来得比上一次快了许多，只有一个字：
——好。
简短、干脆。
这是萧火火一贯的行事风格。
灵魂共鸣消散之后，萧炎重新睁开眼睛。
海面上的天光已经亮了不少，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脚下的礁石。
他还需要处理另一件事。
冰月城的局势必须有人盯着。
他现在分身乏术，但千仞雪可以。
天斗城内，千仞雪以雪清河的身份经营多年，暗殿在天斗城也有据点。
虽然不像灵魂共鸣那样可以即时联络，但暗殿的信使网络覆盖了从南海到天斗城的主要商道。
慢是慢了些，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萧炎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小卷空白绢帛，提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地挤在巴掌大的绢面上。
写完之后，他将绢帛卷成细条，塞进一支中空的竹管，用蜡封好。
这是暗殿的密信制式。竹管外层涂了一层特殊的药膏，可以掩盖信件的气味，防止被魂兽嗅探发现。
竹管本身也不起眼，和商队常用的调料管一模一样。
他将竹管收好，准备等天亮之后，找到南岸的商队托人捎回天斗城的暗殿据点。
信的内容同样简短：
鬼骨长老已降临冰月城，封号斗罗级。
海神登陆南岸，建庙传教。我在南海，短期不回。冰月城方向帮我盯着，有异常即刻传信天斗据点。另外，比比东那边有什么动静？
做完这一切，萧炎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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