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克港的秋雨总是混着萧瑟的寒,钻进毛孔,针扎似的刺骨,不痛却带着心底泛起痒意。
宽大的黑伞将莱安遮了个严实,墓碑前放着一束白玫瑰,他弯下腰,轻轻取下最后一片落叶。
今天是西宁娜的忌日。
他总是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西宁娜是否不再会变成一捧灰,深埋地下。
可当倒流时光的可能真的出现时,他竟有些犹豫了。
“你在犹豫什么?”
当这个问题在空无一人的墓地响起时,莱安神色一顿,他眼神飞快地瞟过甘礼,与对方错愕的眼神对上。
“是谁?”甘礼喊了一嗓子,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似乎有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踩进积水里才不至于发出大的声响,“啊,莫克港的秋雨还是这么讨人厌啊,积水这么多……”
女人的抱怨声把莱安的回忆拉远,西宁娜也很讨厌下雨天,莫克港三面环海,地势较低,排水困难,哪怕经过这几年的修整,也仍旧难以克服积水问题。
“哥!哥!”身旁人的语气听起来很着急,他扯着他的衣袖,把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回过神来,他看到一张最不可思议的脸。
“……西宁娜?”
“莱安。”
“……”甘礼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拉着莱安飞快后撤,和西宁娜保持距离,扫视四周,不见任何怪异之处。
树是树,碑是碑,秋雨也不会为三人的重逢停顿,行动速度之快给了它侥幸之机,浇湿莱安的肩膀。
“小甘礼?”她似乎是不敢相信那个人是甘礼,语气里带了些猜测:“你怎么这样?久别重逢居然第一件事是远离姐姐吗?明明你最喜欢跟着我了……”
说话的语气,受伤的神态,和西宁娜如出一辙。
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像是被重新涂抹上色彩,不由分说地争抢着涌入脑海。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连甘礼都没能拦住他,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与西宁娜贴在一起了。
她的心跳、体温、说话时微微震颤的声带。
如果是假的,如果是敌人,他不再有迎击的余地。
“哥!你做什么?快回来!”甘礼的叫喊也被他抛之脑后,有只温凉的手顺着他的脊骨抚摸。
日思夜想的声音就在耳边:“莱安,我回来了。”
……
“简直是疯了!你,你,你就这样给她带回来总部了?!”没拗过某人的甘礼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搓脑袋了,如果他有头发,此时已经顶着个鸡窝头了。
莫克港的总部不大,哪怕经过几次翻新也能找回曾经的痕迹,譬如现在,西宁娜已经驾轻就熟地巡视一圈领地了。
“不错嘛莱安,我不在的这几年,你把莫克港管理的井井有条啊。”她顺势贴着莱安坐下,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
“那墓里是空的?”莱安深深吸了一口鼻间的馨香,目光眷恋缱绻,一刻都不想从爱人的身上移开。
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嗯,你不是总问我的异能是什么吗?复生,厉害吧。”她昂起头,神色骄傲。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你火化的!都烧成灰了,还怎么……”
“厉害。”
“?”甘礼崩溃了,他狐疑地看着莱安,有点怀疑他被人替代了,“哥?你,你还是我哥吗?”
“被烧成灰我也有办法回来,小甘礼,你怎么这样呢?不欢迎我吗?”
面对这张熟悉的脸,甘礼说不出拒绝的话,支支吾吾半天,嘟囔出一句“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就出去吧,我要和你哥叙叙旧了。”
甘礼甩了个白眼,离开房间。
莫克港的教方总部往来人并不多,只有几个面熟的和他打几声招呼,他恍恍惚惚寻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思绪也不禁回到了曾经。
……
记忆里没有父母的身影,出现的第一个拥有色彩的人,是西宁娜。
她比他大了十五岁,将他捡回家时的情景已经记不得了,还是西宁娜常叨咕着,“你小时候才是黏人精呢!给你莱安哥烦的不得了。”
他喜欢跟着西宁娜跑,分开一秒钟都要大哭特哭,于是那段日子里的莫克港教方,时常能看到一个臭着脸的高挑少年抱着个嚎啕大哭的小鬼,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人。
莱安很讨厌小时候的他,因为他的出现,分走了西宁娜的注意力。
西宁娜是莫克港驻守教方主教的独生女,同时也是莱安在母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姐姐。这里相对于雷欧斯区简直是天差地别,寒冷的夜晚让居住在这里的人唯一的夜生活就是生孩子,偏偏凋敝的经济又难以支撑他们养育。
于是在莫克港就要看好自己的钱包了,当心被一只黑黢黢的小手把它放生了。
西宁娜就几次惨遭毒手,思来想去,她觉得这样不行,她该做些改变,比如招募这些被遗弃的孩童进入教方,从小培养,或留在教方打杂,或进入零界效力,总归有个去处。
可家里长辈是个保守派,认为一切应该听从大主教安排,不该私自改革招编,况且从孩子开始培养教方人才,成本太高了,莫克港的财政难以支持。
西宁娜的提议被否决了。
“这一年,我八岁。”
“那后来呢?”年幼的甘礼坐在西宁娜怀里,眨巴着眼睛问她。
“哼…后来,我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冷哼从一侧响起,莱安瞪了他一眼,尽管这个年纪的甘礼还分辨不出那奇怪的眼神意味什么。
后来,莱安来了。
那年冬天,临近年关,从雷欧斯区来的大人物们,开着一辆黑车,扔下来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甚至没有穿什么保暖的衣物,只披着一件浅色短款风衣,寒风里瑟瑟发抖,是西宁娜给他披上裘皮大衣。
莱安的到来让西宁娜的计划有了抓手,她试图拉拢这位教方大公子推行改革,于是将他介绍给自己那些朋友。
可她没想到莱安第一次面对那些穿的破破烂烂,冻得鼻涕横流的大哥哥和大姐姐时,说的竟然是:“他们好脏,我不要和他们做朋友。”
如果不是西宁娜拦着,他高低有些好果子吃。
“这可怎么办呢?”
“这可怎么办呢?”年幼的甘礼小脸上也跟着故事泛起愁容。
“后来他们趁西宁娜没注意的时候,给我打了一顿。”
当天傍晚,西宁娜看到了少了一颗牙的莱安。
她惊诧,问莱安怎么了,莱安不回答,绷着脸,脸颊气鼓鼓地活像个包子,半响,才慢吞吞地问:“他们说我爸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西宁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送我来的人说让我在这待几天就能回去,可他们却说我死了妈,我爸有了新妻子当然不要我了,所以才把我扔到这鬼地方来,是这样吗?”
西宁娜正色,看着莱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首先,莫克港不是鬼地方。其次,确实是这样。”她不觉得应该隐瞒什么,莫克港长大的孩子最能接受的就是遗弃,“你被遗弃了,和他们一样。”
莱安不愿意接受,他一把推开西宁娜,失踪了好几天。
再找到他时,他正一个人缩在垃圾桶旁,身上添了几处新伤,眼里依旧怒火难平。
“既然这样不甘心,不如做出些实事来,让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瞧瞧吧。”可能是后半句激起了他胜负欲,莱安同意了加入西宁娜的改革计划。
有了教方长公子这个名头的支持,哪怕再有名无实,长辈们也给了西宁娜行动的机会。
他们给她划拨了一笔不多的经费,全然不看好两个孩子能搞出什么天地来。
西宁娜把这笔钱处理得很好,她先是收买了一些拥有进入零界能力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多次进入零界倒卖道具,出生入死不乏有人难以承受选择离开,但她也只是告诉他们“走投无路时,欢迎回来。”
留下的人吃到了红利,就会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团队慢慢壮大,十年的积累,让她有足够的资金启动人才培养,又恰逢这一年长辈离世,她坐上了莫克港主教的位置,也不再亲自下零界了。
她开始大力推行招编改革,吸纳了许多流浪儿童,甘礼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莫克港的发展也算一帆风顺,起码不再有孩子流落街头,直到甘礼十二岁那年,西宁娜和莱安订婚了。
莱安早放下了雷欧斯区,他觉得留在莫克港也很不错,这里有极光、有雪山,还有他的爱人。
可终究身为大主教的儿子,那边听到了他订婚的消息,多年不曾联系的父亲给他发来密函,想要见一见他的未婚妻。
“去吧,正好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接下来几天都有空,我还没去过雷欧斯区呢,也让我见见你的家乡吧。”
说实在的,莱安早忘了雷欧斯区长什么样了,他甚至忘了雷欧斯区才是自己的家乡。
他们回去了。
莱安一个人回来的。
“哥!你,你怎么了?我姐呢?”甘礼看到莱安时,他浑身是血,肩膀大片被炸的血肉模糊,却像感受不到痛似的,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无论甘礼怎样用力也没法从他手里夺来。
渐渐地,他萌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不会吧,我姐她…”
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猜测,目光定定地落在那行李箱上。
直到它打开,露出一块又一块分不清身体部位的尸块,和一只带着莱安同款对戒的手……
回忆到这,他不敢再往下想。
甘礼用力搓了搓脸,西宁娜刚死去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夜夜噩梦缠绕,梦里全是那个行李箱、那只手。
现在,西宁娜回来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莱安怎么也不肯将西宁娜火化了,还是他半夜偷走了行李箱,将她送进焚化炉,又亲手将她葬入坟墓。
为什么?她是从哪里复生?依靠灵魂重新长了个身体吗?
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怀疑这是雷欧斯区那边送来的卧底,说不定是怀特那小子用异能复制出来的,他得再警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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