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脸色刷地惨白,像是一瞬间被人抽干了血。
她的身体却转了过去,朝上空深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恭敬:“猜到您不日就会前来。”
那声音没有搭理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径自对着杜杰说道:“摘仙的新仙主?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姜央,把仙主的身体还给他。然后你把他们都送走,我来把这个地方修复好。”
老妇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想到那人的手段,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垂下了头。她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方才那股执拗的气势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震图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便将杜杰拦在了身后。他的动作极快,几乎与那声音同步——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不经过思考,只凭直觉。他听到那人让老妇人将杜杰的身体复原,眼角余光扫过老妇人的表情,心中便知自己小看了这个叫姜央的老妇人。最后又听到那人要将自己送出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下是谁?”
那声音略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单纯的不想回答。片刻后,再次响起时,语气依旧平淡,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摘仙的般若僧此时正有大难,在三劫教的总部之内。这一次的大难和你们两个都有关系。”那声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在给余震图消化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句道,“余震图,此次你不过则死,过则大仇得报,问鼎中原。望你们好自为之。”
余震图不等对方话音落下,瞬间便已经站在了悬壁台阶之上。他来得已经极快,可台阶上依旧空空如也,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对自己的听声辨位一向颇有信心。那人方才分明就在此处。可一瞬之间,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过那个声音很快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像是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你不必找我,此事跟我毫无关系。你若想报仇,便可自行前往。若不想报仇,回你的天机门安度晚年,也是不错的选择。”
余震图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
此刻,杜杰却顾不上这些。他冲着虚空大声喊道:“你说清楚,般若僧怎么了?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他被云卷舒抓住了。三劫教想用他来炼制不死人。具体怎么炼制,想来你旁边的余震图更加清楚。”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仙主,我们还未到见面的时候,日后再叙不迟。姜央,动作快一点,这边可马上要坚持不住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急,像是那边已经出了什么状况,不能再耽搁了。
老妇人听到这话,再也不敢耽搁。她快步走到杜杰面前,伸出左手,按在了杜杰的肩膀之上。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却在触碰到杜杰肩头的瞬间,传来一股温热而浑厚的力量。
杜杰只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脚底踩空了一般——不是从高处坠落的那种失重,而是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塌陷,他无处着力,无处依附,只能一直往下坠落、坠落、坠落。耳边是呼呼的风响,眼前是无尽的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无边的黑暗中飞速下沉。
这种坠落感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出现在了大觉山的山脚之处。
一同出现的,还有道门五劫,以及昏迷不醒的芽儿和明鸢两个人。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丢了出来。
此刻,杜杰没有了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那是熟悉的力量感,是血肉之躯才有的实感。他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之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摸到了九龙追魂枪冰冷的枪杆。
脑海中传来山童嘟囔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抱怨:“你回来了就好,我要休息休息。累死我了。”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杜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晨雾正在散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山间一点点抽走,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这一行人自然不知道老妇人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听刚才那个阴影中人的意思,老妇人从一开始就有能力让杜杰恢复如初,只不过一直藏着掖着,没有动手罢了。
道门五劫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几个人竟然从玄空寺中走了出来,仿佛自己一行人一开始就站在这里,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打斗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延康看向龙汉,满脸疑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到这里了?是被人瞬移过来的?”
龙汉也辨认了半天方位,他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迟疑:“不知道,跟我的方法完全不一样。这种手段……我没见过。”
此刻天光大亮,晨雾已经散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像是被谁用刀一笔一笔刻在天幕上。余震图盯着大觉山的山顶,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落在山巅那一片隐约可见的残垣断壁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延康看出余震图的状态不对,上前两步,轻声问道:“老余,怎么了?你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
余震图缓了半天才转过头来,目光沉沉:“计划要提前了。我们现在就前往太行山。”
延康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惊疑:“什么?是出什么事了?”
余震图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时间不等人。再不走,怕来不及了。路上慢慢说吧。”
话音刚落——轰!
大觉山上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那声音不像是雷鸣,也不像是山崩,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内部炸开了,闷雷般的轰鸣从地底深处滚上来,震得人耳膜发疼,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气浪从山顶上转瞬之间便到了近前,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气浪裹胁着灼热的气息和漫天的尘土,声势之大,让余震图和五劫都有些无法抵挡。几个人各自运功护体,脚下的步子却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
杜杰和那几个昏死过去的人更是被气浪卷起了七八丈高,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天旋地转之间,他只能本能地抱住头,护住要害。眼看就要重重摔落到地上——
龙汉大喝一声,声音像是炸雷一般在山谷间回荡。他的身形在电光石火之间腾空而起,双手如钩,在几个翻滚的身影之间来回穿梭,几息之间便将几人全都抓在了手上。随后他稳稳落在地上,五劫将几个人拢在怀中,一群人抱成一团,彼此支撑着才没有被气浪吹散。
那气浪带着灼热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迎面扑来。杜杰眯着眼,勉强从指缝间看到远处的山林在气浪中疯狂摇摆,像是暴风雨中的芦苇。
滔天的气浪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平息。
等气浪过后,尘土渐渐落定,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了,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回声。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大觉山上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那声音浑厚如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山谷间来回回荡,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大觉山自此封山谢客,诸位还是哪里来哪里去。苗人的事交给苗人自己解决。”
那声音之响亮,足见此人内功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杜杰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中蕴含的真气,像是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从山巅扩散开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杜杰此时刚站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对着余震图问道:“师叔,刚才那人你可认得?”
余震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他望着大觉山顶的方向,目光深邃,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杜杰身上:“不认识。不过此人既然能在大觉山封山,多半与苗人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郑重,“杜杰,你现在就回门内去吧,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已经等不了了,现在就去太行山解决我的事。若是侥幸能够回来,定然去他面前请罪。若是回不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麻烦让他替我善后。”
杜杰听到余震图要去太行山,心中一急,急忙说道:“师叔,般若僧有危险,我要跟你同去太行山。”
余震图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反驳:“太行山三劫教的总部不是那么好闯的。你先回山去找你师父,若是来得及,再找些摘仙的门人。到时候齐聚太行山,胜算可能会大一些。我和五劫先去探探路。”他盯着杜杰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杜杰的耳朵里,“杜杰,切记一定要先回山通知你师父,否则我也就无退路了。”
说完这句话,余震图给了龙汉一个眼神。就在杜杰的眼皮底下,余震图和道门五劫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杜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只能看着那片空地发呆,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可当他低下头,看到明鸢和芽儿还昏倒在地,便知道此刻急也没有用。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焦躁压了下去,在原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守着两个人,等着他们醒过来。
又过了半天的时间,明鸢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还有些迷蒙,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看到杜杰完好无损地坐在旁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绷紧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
不多时,芽儿也苏醒过来。他坐起身,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丢了魂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空荡荡的。
杜杰简单讲了他们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只拣重要的说了几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明鸢听得仔细,对后面来的余震图和五劫颇感兴趣,又对大觉山内那地火之处发生的事情问得十分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倒是一旁的芽儿,醒过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大觉山的方向,望着那片已经云雾缭绕、看不真切的山顶。
杜杰看出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说道:“芽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阿婆和前辈走的……也算是无憾了。”
芽儿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随后,他面朝大觉山的山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等他起来以后,明鸢问道:“芽兄今后有何打算?不若跟我回国教。”
芽儿没有搭话。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大觉山。他看了很久,久到明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阿婆既然没办法回去了,那我要去苗寨将这个消息告诉苗人。他们……总该知道阿婆的消息。”他顿了顿,目光从山顶移开,落在远处的林海上,“接下来我想在大觉山再待些日子,替师父守一守。今后若是去了中原,定然去寻杜兄和明鸢姑娘。”
明鸢知道芽儿不可能那么轻易跟她回到国教,只能点点头,不再勉强。她又转头问道:“杜兄可是要回天机门?”
杜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我余叔叔此时已经去了三劫教的总部,但是我却不知道三劫教总部在哪,只能先回宗门将这个消息告诉师父。只有师父才知道那地方的位置。”
明鸢神色微动,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三劫教的总部内危险重重,若是可以的话,杜兄最好还是不要前去。”
杜杰听到这话,立刻追问:“明鸢姑娘知道三劫教总部的位置?”
明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知不知道都没有意义。要想入三劫教的总部,那必须得到认可。若是得不到认可,根本寻不到那个地方。这是我老师亲口告诉我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要得到谁的认可,你不用再问我,我也仅仅只知道这么多。”
杜杰听完这话,心中更是像被火烧一样焦躁。明鸢见他神色焦急,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还是先跟芽兄回苗寨找到你那位师妹,再好好筹划一番。这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与此同时,在苗寨内的一间密室之中,研英此刻坐立难安。
密室不大,四壁是粗糙的石头,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不安地晃动。研英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紊乱,每走几步便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摇摇头,继续踱步。
而苏小蝶却稳稳地坐在一旁,半倚着椅背,一手托腮,一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面露思索之色。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一下,如同心脉搏动。
研英见苏小蝶如此淡定,终于忍不住了。她“哎呀”一声,停下脚步,急得直跺脚:“我的苏姐姐啊,你从小就聪明,你帮我想一想,我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都红了,“司命真的得到了蛊母的认可,那我这圣童岂不是摆设了?不行,不行!”她又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姓杜的小子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难道是被发现了?苏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我实在是坐不住了。”
苏小蝶听完,将托腮的手放下来,直起身,不紧不慢地看了研英一眼。
“小英,不用如此。”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你不是瞧见了,我已经遣仙家去帮你盯着了。若是有了什么消息便会立刻回来禀报。阿婆这么多年肯定也没有闲着。我估计这两天便有了分晓,你再耐心等等。”
研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小蝶已经将目光移回了油灯上,手指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敲起扶手来。
研英只能叹口气,在原地又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坐了下来。她偷眼看了苏小蝶一眼,忽然说道:“姐姐,我让你的情郎去玄空寺,你不担心吗?那地方可不太安生。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心疼?”
苏小蝶听完,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但是语气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初为了让我卧底在杜杰身边,教主不惜亲自入局,这是教内的大事。你千万不要说差了嘴,让我露出了破绽。到时候耽误了教主的大事,你我都承担不起。”
研英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她吐了吐舌头,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缩在椅子上,不敢再乱动。
苏小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跳动的火焰上。
只是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底涌出一抹淡淡的哀愁之色,那哀愁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深秋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声无息地落回了地面。
情郎。杜杰。
……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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