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12号，周三。
猫子双臂趴在桌上，手里的钢笔刷刷的纸上写著什么。
姚卫华坐在他旁边，挺直脊背，一边看著桌上的案卷，一边把内容输入电脑，认识他以来，大家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认真的做一件事。
龙羽一进办公室，瞧见他俩的样子，便好奇起来。
她去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放下包，一边低声问道：「小菜姐啊，他俩怎么了？」
冯小菜也在忙著自己手上的事情，她抬头瞥了一眼：「猫哥在算谷雨的高考分数，从昨天算到今天，脑子都快爆炸了。」
「对哦，前几天刚考完试。」
坐在过道一边的蔡婷闻言，冷笑道：「至于你老姚叔，在跟我争夺一支队的支队长。」
「啊呀，这个还要争啊？不是领导决定的吗？」
冯小菜点头：「姚叔心里不平静呗。」
蔡婷瞪了她俩一眼，这两个家伙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老姚是跟我争啊，你俩支持谁呀？」
龙羽装傻，当著没听见，脑袋偏向冯小菜的肩膀：「谷雨有有没有把握考上川医大？」
冯小菜看见猫子满头大汗，摇摇头：「你瞧猫哥那样子，估计有点悬。」
猫子白了她们一眼：「川医大十拿九稳！」
「明白了。」冯小菜恍然，向龙羽解释说：「猫哥是害怕谷雨考的太好，考到外省去，他俩就两地分居，猫哥怕谷雨把他耍了。」
「哦……原来是这样。」龙羽哈哈一笑。
蔡婷对她俩怒目而视：「你们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龙羽赶紧转移话题：「杨处呢？」
杨锦文没在办公室，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放著他的公文包。
冯小菜赶紧回答道：「去见几个大领导了，估计他的任命已经下来了。」
「哎呦，咱们杨处今年才28岁吧？」
冯小菜点头：「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你记得那么清楚？」
「呃……」
龙羽啧啧两声：「28岁的刑侦副总队长，咱们杨处真是厉害呢。」
姚卫华已经把资料全部输入电脑，他眉眼一笑，双手一拍：「终于搞定，这电脑啊，得学，我们要跟上时代，做新时代的刑警。」
「切。」蔡婷冷哼一声：「会电脑算什么技术啊？」
猫子插了姚卫华一刀：「老姚报了培训班，晚上下班就去学电脑，人家很认真的。」
「胡说！」姚卫华咬牙切齿地道：「我祝愿你女朋友考满分，考到首都去，让你日日夜夜孤枕难眠！」
龙羽咯咯一笑：「这个诅咒好啊。」
猫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姚卫华，我祝愿你当不上一支队支队长，最多是副支队！
蔡姐，我永远支持你当话事人！」
「欸，这就对了嘛。」蔡婷嫣然一笑。
冯小菜道：「你俩有什么好争的，不是说还要成立二支队吗？」
姚卫华解释说：「那不一样，虽然也是办刑侦的案子，但这二支队其实不是支队级别。」
「难怪你们要争，为什么要再搞个二支队？」
蔡婷回答道：「川省那么大，命案大案每天都在发生，咱们厅里要下沉办案，一个支队的人哪里忙的过来。
一些偏远的地区，咱们去都没去过，就说川西那边，经济落后、道路也不好走，一旦发生大案，当地技术有限，是很难侦破的。」
「也是。」猫子点点头后，又问道：「听说一支队的支队长黄奇山已经调走了？」
龙羽『嗯』了一声：「前天就走了，去地方上当一把手，高成宇也去特警支队报导了，还把洪和翔忽悠去特警支队了，现在一支队是群龙无首，就等著新领导上任呢。」
姚卫华和蔡婷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两个人挑衅似的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是电弧闪烁，火药味十足。
蔡婷站起身来：「猫哥，跟我走一趟，朱俊毅被杀一案，咱们去旌阳区刑警队，看看他们手上有没有侦破不了的案子。」
「啊？」猫子咽下一口唾沫：「这么积极的吗……」
蔡婷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积极，不进步，你以后能风风光光娶谷雨，你要是换成支队长了，你还担心她跑？」
「好像是这个道理。」猫子想明白了，男人不进取，女人怎么会跟著自己呢？男人要是成功，女人倒贴。
爱情？爱个毛线，自己太纠结了。
姚卫华见蔡婷这么踊跃，也赶紧道：「龙羽，你也跟我走。」
龙羽眨眨眼：「咋的？你送礼还叫我去？」
「送什么礼？我是哪种人吗？」
龙羽质问道：「想要进步，不送礼的吗？」
「呃……」
她掰著手指：「你看啊，杨处就省了，他决定不了一支队、支队长的位置，那刘总队呢？李厅呢？彭厅呢？政委呢？没有他们同意，你当不了……」
「滚滚滚滚……」
冯小菜见他四个人离开，办公室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欸，这办公室里，以后可不太平了……」
……
……
旌阳区，梨花巷附近的派出所。
柴涛优哉游哉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保温杯，吹著杯子里的茶叶沫子，轻轻啜了一口。
「老柴，你给一句话，到底带不带？」
「不带！」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所长啊。」柴涛为难道：「我一把年龄了，您就不能让我安静退休？」
所长大手一挥：「老柴，我是来告知你的，不是和你来商量的，今年我给我们所里争取了五个新警员，你退休之前，必须给我带一个徒弟，把人给我带好，我保证让你退休之前，级别再往升一升！」
「不干。」柴涛根本不搭理。
所长咬了咬牙：「你攀上公安厅的领导，不给我面子了？老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柴涛放下保温杯，正色道：「所儿，我身体不好，真带不了，实话给你说，我想早点办退休。」
所长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找医生看看？」
「胃不好。」柴涛唏嘘道：「可能要住院。」
「不会是胃……」
后面那个『癌』字，所长没敢说出口，所里的老刑警，身体都有毛病，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连续加班，熬出一身病。
有的人熬坏身体的时候，升职了，这一升职，不用打头阵，不用在一线办案，再加上手上掌握权*利，身体自然就好了起来。
但大部分人熬到老，还在原地踏步，身上什么毛病都有。
柴涛瞧见所长脸色紧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跟我走！」
「去哪儿啊？」
「去医院，还能去哪儿！难道请你喝酒啊？」
「欸……」柴涛拽著他的手臂：「我胃著凉了，去什么医院。」
听见这话，所长转过身，给他胸口一拳：「你个老东西，逗我玩？！」
柴涛脸上笑著：「谁叫你每天一本正经的，所里的年轻人都说你严厉，我跟你开开玩笑，我身体好得很，没多大事儿。」
「那就好……」所长唏嘘道了一声。
「徒弟我带，多带几个都行，退休之前我要发光发热。」
所长点头：「现在得靠咱们了，现在每个所里警员都不够，以前的联防队也马上要取消了。」
「不说要招辅警吗？」
「那没招之前，不就是要靠我们吗？」
「也对哦。」柴涛点头：「行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去医院。」
「滚，别一天瞎咧咧，嘴里不把门，也不知道避讳。」
柴涛握著保温杯，挥了挥手，离开了办案大厅。
所长脸上笑了笑，注意到周围有不少年轻的民警一边看，一边笑，他脸色马上严肃起来。
「看什么看？工作不做了？你们管户籍的不去走访看看？
最近在外地犯案的嫌疑人，户籍在咱们辖区的都有好几个，去他们家里蹲一蹲，去看看这几个人有没有潜逃回来。
我告诉你们，想要立功就趁现在，再过几个月，来的五名新警，要么是刑警学院毕业的，还有一个是高材生，你们这些没学历的，不趁现在拚一拚，以后能拚过他们？」
办案大厅里的年轻民警，有的是联防队招进来的，有的是以前保卫科转职到所里的，一听这话，这些人开始忙起来，当然有的人是在假装在忙。
柴涛握著保温杯，走到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空，白云朵朵，天空碧蓝，现在是下午五点，快要下班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牵动了胃，胃又开始疼起来。
他抬起右手，握著拳头，使劲往胸口砸了砸。
胃里稍微舒服一些后，他摸出一支烟来，点在嘴边，一边往派出所的门口迈去。
「老柴，下班了？」
「哪有那么早。」柴涛笑了笑，扔给门卫一支烟：「还是你们好啊，不用操那么多心。」
门卫是一个中年人，唏嘘道：「人呢，就怕比，我还羡慕你呢，我们都是看大门的，哪有你们好。」
「这倒也是。」柴涛点点头，递给他打火机。
对方点燃手里的香烟，柴涛百无聊赖地往门口一瞧，一辆计程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女人走下车来，手里提著旅行包。
这女人头发烫成一个大波浪，嘴唇上涂著口红，给司机付了钱后，她缓缓地向派出所的门口走来。
她来到值班室外面，抿抿嘴道：「同志，你好，我王慧娟，我是来自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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