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蓉城郊区的监狱。
杨锦文在来访人员登记表上签好名字后，走到大厅里，左手边有一个咨询台，后面坐著两个狱警。
「你好。」
两个狱警头也不抬地问道：「干什么？」
大厅里来办事的人很多，大多是来探监的亲属，表情都带著愁容。
杨锦文不以为意，他从怀里掏出证件，递在一名狱警的眼前。
「这是我的证件，我们想探访在这里服刑的王慧娟，她是在1985年犯下的杀人案，1986年从看守所转到监狱……」
他话还没说完，看证件的狱警快速地站起身来，还踢了一下旁边坐著的同伴。
「原来是省公安厅的领导。」对方露出笑来，表情有些尴尬。
监狱这边不归公安局管，公安厅也不管不著，但大小都是地方上的领导，他也不敢怠慢。
「王慧娟？」对方面露疑惑：「她的囚号是多少？」
杨锦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1985年的案子。」
「这样的话……」对方想了想，自己只是一个小狱警，得找到领导来：「我去问问我们主任，请您稍等。」
杨锦文点点头，转身向冯小菜和猫子吩咐：「咱们先坐一会儿。」
探监是非常困难的，需要一系列的证明，而且必须是直系亲属。
冯小菜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在大厅里看了看，有的家属是从乡下来的，解放鞋上还沾著泥土，身后背著背篓；有的女人带著孩子，想要看看父亲；更有的家属的近亲犯下的重罪，刚从看守所转过来，家里人想要见上一面。
医院里能看见人生百态，在监狱的大厅里照样也能看见。
一个老大爷抱著孙子，向值班的狱警哭喊，孩子的爸爸因为抢劫被判服刑，孩子妈妈跟人跑了，就想让孩子见见父亲，但老大爷什么手续都没有，户口本、派出所的证明等等。
冯小菜唏嘘道：「这些家属还真是可怜啊。」
猫子闭著眼摇摇头，没有吱声。
杨锦文问道：「老姚和蔡姐他们回来了吗？」
猫子睁开眼，点了点头：「半夜回来的，我都睡了一觉，被老姚给吵醒了，所以没睡好嘛，差点忘了给你们讲。
他们已经查到了王高秋的下落，这一伙人确实是躲在江城，跟贾国庆的说法一致，王高秋在江城的北涪区、金玉丽都百货商场开了一家溜冰场，除了王高秋之外，还有他的两个表弟，董军和董大勇。
老姚让我问你，要不要带人去江城，先把人给抓了？」
「等我们回去再商量看看。」
「也行。」猫子打了一个哈欠。
冯小菜问道：「蔡姐他们怎么半夜回来的？没出什么事儿吧？」
说到这个，猫子瞌睡一下就没了，脸上露出笑来：「老姚回到宿舍就开始骂龙羽，骂了十多分钟。」
「为什么啊？」
「他们去都江市、大友镇的路上，龙羽嘴馋，在一个村民家里，把人家一树的枇杷都买了下来，他们晚上回来的路上，被村民给堵住了。
老姚和蔡姐还以为遇到路霸了，吓得在车里不敢下去，准备打电话报警的。
后来，打开车窗一问，是那家卖给他们枇杷的村民，把这事儿告诉了村里人，于是村里人就守在公路上，等老姚他们返回的时候，非要老姚和蔡姐去买他们家枇杷。
村民说农忙，没时间拿去城里卖，老姚他们既然想吃，就让他们全买了。哈哈……」
猫子笑得开心极了：「老姚他们开去的那辆车，后备箱、后座、还有副驾驶座椅下面，全是一袋子一袋子的枇杷，老姚和蔡姐都把身上的钱掏光了，一两百斤枇杷呢，老姚和蔡姐气得不行，叫龙羽今天也别上班了，出去摆摊卖掉……」
猫子捂住嘴，笑得前仰后翻。
冯小菜张大了嘴巴：「龙羽还真是……」
猫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摆著手道：「老姚本来是不想买的，他没那么好心，但是蔡姐一瞧这些村民连晚饭都没吃，在公路上等了他们一下午。
主要是一些留守妇女，老公在外面打工，没寄几个钱回来，想卖了枇杷给孩子买件新衣服、或者是有的家里，还欠著学校的学费，蔡姐不好拒绝，所以……」
猫子继续笑了笑：「……所以，老姚半夜回来，连蔡姐都骂了一遍。」
杨锦文嘴角带笑：「这让我想起咱们在城北分局工作的时候。」
「对，对……」猫子点头：「以前郑叔、我师父、老江和老徐也都这样，外出查案，经常买一些没用的东西回来，龙羽跟他们还挺像……」
猫子叹了一口气：「别说，我还挺想他们的，雨欣回去的时候，我还让她帮忙带了一些特产给我师父，打过电话给他，他说戒烟了，不知道戒掉没有。」
杨锦文正要接话，先前的狱警带著一个穿著制服的胖子走来。
杨锦文他们站起身来，看见那胖子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你好，你们是公安厅的同志？」
「对。」杨锦文点头：「我叫杨锦文，我们是公安厅八局的。」
「是这样的。」胖子道：「你们找的这个王慧娟，她已经刑满释放了。」
「什么？」杨锦文瞳孔一凝：「什么时候？」
胖子走到他身边，指著文件上的内容给他看：「这上面写著的，就是这个月，5月3号。」
猫子和冯小菜互相对视了一眼，朱俊毅在5月22号深夜十点前后遇害，王慧娟5月3号出狱，那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她！
杨锦文仔细看了看文件上的签字，上面确实写著『王慧娟』的名字，时间也确实在5月3号。
「她不是被判25年吗？1986年开始服刑，这才16年？减刑减了9年？」
胖子点头：「王慧娟的事情我知道，听说本来要判死缓的，不过因为她犯案的那年，有一个两岁的孩子，律师帮忙向检察院争取了一下，所以被判了25年。
在监狱服刑期间，王慧娟有重大立功表现，和她同一个监室的狱友，半夜心悸，是她最先发现，然后帮忙按压心脏，把人救了过来。
除了这个之外，她还组织同一监室的狱友成立读书会，帮狱友洗心革面、进行思想改造，给当时管她们的狱警减少了很多麻烦。
我们监狱的制衣厂，缝纫机坏了，也都是她修的，因为这些事情，所以她减刑了9年。」
杨锦文挑了挑眉：「她5月3号出狱的时候，是谁来接的她？」
「一个女的，四十几岁，当时在监狱门外等她，还骑了一辆摩托车。」
杨锦文再看了看文件，王慧娟的户籍地在dy市、桂花乡。
「小菜，你打电话去dy市桂花乡派出所问问看，王慧娟出狱后有没有回去报备？派出所有没有给她开证明。」
「猫哥，你打电话给青阳区的刑警队，叫负责当年王慧娟刑事案件的警员，把案卷找出来，等我们过去。」
两个人齐齐应了一声。
备份的释放文件上有王慧娟的照片，这是杨锦文第一次看见她长什么样子。
通过市五院的医生和护士、以及徐强口中了解到，王慧娟是风尘女，1983年的时候，她才25岁，穿喇叭裤、烫头发、涂口红，人非常漂亮。
文件上的照片，还能看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虽然过去了十九年，皮肤变了样，但那双眼睛没变，炯炯有神。
徐强没有说假话，王慧娟确实很漂亮，即使已经是四十四岁的年龄、坐过16年牢，依旧能看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杨锦文抬起头来，看向狱警：「大门外的监控，能保存多长时间的录像？」
「我们监狱用的是最好的监控，差不多一个月吧。」
「帮忙找一下5月3号，王慧娟释放时，大门外的监控录像。」
「行吧。」狱警点了点头。
这时候，猫子走来：「杨处，已经给青阳区刑警队打过电话了。」
「好。」
冯小菜手里握著刚挂掉的电话，也一边走来，一边讲道：「杨处，王慧娟户籍地的派出所声称，王慧娟并没有去派出所报导，派出所还联系过监狱，并且还派人去王慧娟的老家找过，王慧娟出狱后，并没有回过老家。」
猫子握了握拳：「凶手肯定就是王慧娟，是她杀的朱俊毅。」
冯小菜问道：「为什么呢？」
杨锦文眯著眼：「也许这和王慧娟当年犯下的杀人案有关。」
半个小时后。
监狱值班室里，杨锦文、猫子和冯小菜站在一名狱警的身后。
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5月3号、监狱大门外的监控影像。
视频比较模糊，但能看见大门外周边的情况。
王慧娟释放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而在上午九点，一个烫著大波浪发型、穿著碎花长裙的四十来岁女人蹲在围墙下面。
她旁边放著一辆红色的五羊摩托车，是一辆大功率的男士摩托车。
杨锦文注意到她眉心有一颗痣，脸上似乎长著疱疹，她一会儿蹲著，一会儿坐著，一会抬头看了看围墙，表情有些紧张。
上午十点的时候，监狱大门打开，王慧娟手里拎著一个红色的手提包走出来，跨出铁铸的门槛。
那女人转过身看向她，两个人互相对视著，身体一动不动。
好几分钟过后，王慧娟走上前，女人后退了一步，但王慧娟一把将她抱住。
随后，女人跨上摩托车，王慧娟坐在后座上，手里提著包。
摩托车开走后，王慧娟回头看了一眼监狱大门，眼神茫然、彷徨，带著不舍。
冯小菜盯著电脑监视器，嘴里喃喃道：「这个女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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