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21号,周五,下午四点半。
华港路派出所。
政务大厅值班窗口只有一位女民警在岗,名叫周倩雯。
周倩雯是本地人,26岁,已婚。
这会儿,所里的同事都外出了,附近工地发生群*体纠纷,附近两个派出所的警力都被叫去维持秩序。
上半年非典刚结束,所有工地集中赶工期,工地多如牛毛,像是市政园林建设,路面修整,人行道重铺、路灯、垃圾桶、绿化带升级,以及花城大桥重新翻修。
除此之外,还有珠江新城全域大规模开发,以及电视塔地标建筑的立项等等。
总之一句话,花城这座城市,像是一艘正在翻新的大船,大楼快速崛起,路网疯狂建设,满城都是摩托车,市井商业非常繁华。
对于周倩雯来说,花城跟她读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不说外地人怎么看待这座城市,其实本地人也有这个感觉,似乎睡一觉起来,自己家的阳台就被一栋高楼给遮挡住了。
华港派出所是一个小派出所,民警不多,多的是新招的警务联防人员,还有治安员,总共有几十个人。
这些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因为没有编制,所以背景审查都不怎么规范。
说是『联防』,也不对,这个东西已经取消了,这些人帮忙维持治安,有时候比正儿八经的民警都还『厉害』。
周倩雯不喜欢他们。
当然,老百姓更不喜欢他们。
此时,周倩雯看了看墙上挂著的石英钟,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副所长他们肯定要很晚才能回来。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去茶水间倒点水。
这时候,有一个穿著红色立领衫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政务大厅,年龄有四十多岁,肤色很黑,头发乱糟糟的,下身穿著一条迷彩军装裤,脚上是一双绿色的橡胶鞋。
周倩雯是户籍警,一看这人的装扮就像是外地人,表情很拘束,探头探脑,她没有厌烦,而是提醒道:「你办暂住证吗?出租屋也可以帮忙办的,或者是去街道居委会,我们这边只能办短期临时登记证……」
中年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像是豫省口音:「不是,同志,我不是来办证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周倩雯放下茶杯,注意到他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塑胶袋。
「这个……」
男人走到她的办公桌旁边,桌子和政务大厅竖著一道横栏,比桌子高出不少,他把塑胶袋递来,似乎很沉,他还用另一只手拖著:「这个是我捡来的。」
周倩雯狐疑地看了看他,见男人准备打开塑胶袋,便身体前倾,探头过去。
袋子打开,里面散发出一股恶臭,周倩雯一下子闪开,捂了捂鼻子,她再去看,又一边问:「是什么东西啊?」
「人头。」
周倩雯嘴里『哦』了一下,脑子没眼睛快,她看见袋子里的头发了,黑漆漆的头发像是海藻一般。
「人头?」她猛地抬起眼来,身体都僵住了,
男人点点头:「我在路边捡到的,我还以为是羊头呢,看见是人的脑袋,我就赶紧拿过来了。」
「妈呀!」
周倩雯后退好几步,还把身后的椅子给撞倒,语气慌张道:「你站著别动,别动啊!」
这时候,她才想起所里大部分人都外出了,只有后院值班的三个同事。
她急忙跑过去,把人叫出来。
不是所有警察都见过尸体的,也不是所有警察不害怕尸体,周倩雯从警四年多,一直都是户籍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不过,所里是有老民警的,老黄以前跟刑警队办过案,听说有人拿了一个脑袋过来,他也吓了一跳。
几个人走到政务大厅,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表情茫然无措。
一瞧他的样子,老黄向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政务大厅的角落里是放著器械的,便于快速出警。
几个人绕过去,拿了软胶辊、以及钢叉。
他们之所以那么紧张,是把中年男人当做嫌疑人了,毕竟对方表情太镇定,万一是个精神病患呢?
这事儿不是没有,精神病患杀了人,还自己来报警的不是没有。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几个人把中年男人围住,老黄没有抬起警棍,而是提防著他。
男人一瞧他们的架势,没有被袋子里的东西吓著,倒是被他们给吓著了,语气哆嗦道:「我刚说了,人头啊,我捡的,不是我弄死的。」
「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捡废品的。」男人看了一眼外面:「我三轮车还在外面……」
「把东西放下,就放在地上。」
「哦,好,好。」男人弯下腰,将袋子里的东西搁在地板上。
地上是浅灰色的地砖,地砖里还有白色的石英砂。
见男人放下塑胶袋,老黄喊道:「退后,你退后!」
男人也照做了,不过,有一个民警绕过地上的塑胶袋,站在了他的左侧,另一个民警去到大门前,似乎是想防止他逃跑。
周倩雯跟在老黄身后,两个人缓缓地靠近。
老黄蹲下身,准备伸手,但想著没戴手套,便用手里的警棍,去拨开袋口。
这黑色塑胶袋是购物袋,比较常见,而且还包裹了两层。
用警棍拨开后,如同周倩雯之前看见的,黑色的长发,看不清脸。
老黄想用警棍把头发也拨开,但头发被是压著的,而且还黏糊糊的,似乎很难分离。
周倩雯是半蹲著的,没有完全蹲下来,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垂著,是一种防备的姿态。
看见确实是人头,她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一声,但强忍住,没吐出来。
当老黄用警棍把袋子全部撑开,露出整个东西来,再用警棍一端,使劲一戳,东西翻倒,露出血乎乎、且带著黄色脂肪的肉芽,周倩雯再也坚持不住,跑到垃圾桶旁边,开始狂呕!
余光里,她看见了那张血乎乎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像是自己老爹餐馆里、刚出炉的烤鹅,血中带红,而且还滴著油脂。
……
……
「什么?一只烧鹅150块钱?三只450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呢?」
猫子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是在农贸市场开水产店的,他当然知道物价是多少,在蓉城的农贸市场,一只鹅最多五十块,而且还是活的。
就算花城繁华,经济水平高,就算六十块,再算上加工费,最多七十块,三只烧鹅也就两百块左右。
怎么就多出一倍来?
猫子瞪著旁边烤炉里、挂著的烧鹅,十来只烧鹅吊在里面,用的是木炭烤的,脖子被拉的很长,油光可鉴的。
「哐!」
老板用菜刀剁掉一只烧鹅的脖子,再把菜刀剁进厚厚的菜板上。
他瞥了一眼猫子,用毛巾擦擦手:「老细,你唔好刁难我啦。」
「什么?」猫子听不懂。
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讲道:「我说,就是这个价,这条街不止我一家店,你可以去打听看看。」
猫子语气软了几分:「能不能便宜点?这你鹅又不是金子做的……」
老板生气地指向烤炉:「清远的黑棕鹅,荔枝碳烤的啊,老细……」
冯小菜见猫子跟老板差点吵起来,便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走过来递给老板。
猫子赶紧把她的手挡开:「不要你给,我请客,怎么能让你请呢。」
见老板已经把钱拿在手上了,猫子瞪他一眼:「还给她,又不是吃不起,本来就太贵了。」
老板丧气道:「那你觉得好吃吗?」
猫子撇撇嘴:「也就那样。」
老板没再吱声,将钱还给冯小菜,再接过猫子手上的钱,打开抽屉,找出五十块零钱。
猫子接过后,牙疼地摇摇头。
虽然心疼钱,但猫子转过身,就把这事儿给抛诸脑后,毕竟是请客嘛,过于心疼,显得自己太小气。
见猫子笑著走来,多吉很不好意思:「猫哥,破费了,我没想著吃一只半的,其实可以节约一只……」
「说什么呢,我请不起吗?」猫子大方地摆摆手。
蔡婷用纸巾擦擦嘴:「多大点事儿,蓉城不比广省,工资都涨了一半,也该你请客。」
猫子撇撇嘴:「也就三千块钱不到,很多吗?」
「不多吗?」蔡婷道:「人家白领也才这个收入呢。」
这会儿,白领是香饽饽,工作光鲜,上班环境好,穿的也很好。
其实,猫子不全是为了杨锦文,他打听清楚这边的工资待遇后,这才下定的决心,痛痛快快地在调动申请上签了字。
广省公安厅的待遇,比蓉城提高了三分之一,不愧是经济大省。
吃饱喝足之后,几个人收拾东西离开,猫子问道:「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在这边买个房子?」
冯小菜笑道:「明天周末,刚好休息,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呗,我也想买。」
猫子点头:「那正好,不过,你买的房子我可买不起。谷雨毕业后,温主任就把她的司法鉴定机构开起来了,温主任答应,让她跟著一起工作。这边收入高,在这边安家置业,其实也行……」
蔡婷瞥了他一眼:「不觉得烧鹅贵了?」
猫子咬牙道:「贵有贵的道理嘛,那烧鹅挺好吃的,对吧,老杨?」
杨锦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吧。」
几个人迈出店面,走去街边,晚霞在天边燃烧。
明后两天是周末,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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