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卫华将车停在路边，杨锦文从副驾驶下来，走上前去。
围著银色奔驰车的一群刑警稍稍让开身，方向盘这边的车门敞开著，一个女人的上半身倒在方向盘上，她的脑袋血肉模糊，两只手无力地垂著。
高贺军看见这一幕，咬牙骂道：「艸他妈的，真是个畜生啊！」
杨锦文看向后座，后座明显有挣扎的痕迹。
其中一个刑警，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还有一个受害人，是一个女孩，我们发现的时候，她还活著。」
杨锦文点点头，另一个刑警拿起证物袋，袋子里装著是一把十五公分长的圆头锤。
「这是在后座上找到的……」
他看向趴在方向盘上的女人，情绪显得非常低落：「这就是杀死被害人的凶器。」
不出意外的话，这把圆头锤应该是任大鉴金银加工回收点丢失的那把锤子，章龙江也正是用这把锤子，敲死了董坤和『小结巴』。
高贺军双手叉腰，狠狠骂了一句：「草他妈的，真是畜生啊！」
无论是他，还是在场的、或者陆陆续续赶来现场的刑警，看见眼前的情况，心里都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
因为章龙江已经死了！
他要是没死，这一系列的案子，至少还有一个交代，他会面临著审讯、监禁、审判、以至于最后的伏法，这是一个漫长的『执行』过程，无论是身体或者是心理上，都是一种煎熬。
刑警们见过太多这种大案的犯罪人员，生还无望的情况下，就一句话：只求自己早点死。
一个案子的发生、并且是恶性命案，对于老百姓来说，能当场击毙歹徒，确实是大快人心，毕竟是犯了重罪、涉嫌人命的。
但对于侦查刑警来说，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凶手当场被伏法，因为太便宜他了！
特别是参与抓捕的猫子、多吉和魏荷，心情都非常沉重，以至于根本不敢看被害人的尸体。
发现这台银色奔驰车的并不是参与抓捕的刑警，而是过路的一名小货车司机，他看见奔驰车停在路边，车窗是关著的，他当时并没有在意。
一个多小时后，司机去市里送完货，发现这台车还停在路边，于是便下车查看，发现女司机的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脑袋被砸烂了，便马上报告了给派出所，派出所的公安赶过来，了解情况后，又报告给刑警队。
晚上九点。
津门市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里。
钱亮站在幕布前，脸色凝重、表情难看。
幕布上的照片是奔驰车里的案发现场。
他手里夹著烟，直到烟抽完了，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这才徐徐讲道：「下午的时候，案子的情况已经侦查清楚，一人被害，一人受了重伤……」
幕布上出现被害人的照片、姓名、年龄和职业。
名叫徐小霞，年龄36岁，津门市本地人，家里是开五金厂的。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分，徐小霞开著奔驰车，带著女儿……她女儿名叫梁靓，母女俩准备回『沙阳县』的老家。
我们找到了一些目击证人，据证人们声称，徐小霞母女俩经过建和路，也就是距离『老李摩托车维修店』不远的十字路口，她们遭遇了骑著摩托车的章龙江。
这个时候，章龙江就盯上了她们，可能就是因为徐小霞开著奔驰车，章龙江觉得她有钱，于是悄悄尾随了上去。
九点十五分，徐小霞把车停在『好运超市』门口的路边，去超市旁边的提款机取钱。
徐小霞女儿没有下车，一直待在车里。
等章龙江赶去之后，徐小霞已经取好钱，总共是一万块现金，至于另外一万六的现金，是徐小霞早上从家里保险柜拿出来，放进包里的，这一万六是前不久徐小霞老公从银行取出来的，一直没动。
徐小霞之所以要去取钱，是因为她亲哥向她借的钱，用来开办养猪场，数目是两万五，她今天早上开车回『沙阳县』，就是为了把这笔钱拿回去给她哥。
我们推测，徐小霞取钱的时候，章龙江应该是看见了，所以一路跟踪奔驰车，去到郊区的公路。
至于当时，奔驰车是怎么被拦截下来的，章龙江怎么去到车里的，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车门没有受损，我们怀疑可能是徐小霞、或者她女儿主动打开车门的。
勘察车内现场后，我们在后座、以及驾驶席座椅的背面采集到了章龙江的指纹，驾驶席的座椅没有发现他的指纹和足迹。
那么，章龙江是先钻进后座，用圆头锤敲碎了徐小霞的脑袋，他总共敲击了三下……」
听见这里，会议室里的刑警们叹息的叹息、低头的低头，特别是姚卫华，右手上拿著的香烟，一口没抽，已经燃烧到海绵，烟灰没抖掉，长长的一大截。
建和路的十字路口距离『老李摩托维修』也就两百米的距离，如果当时在十字路口安排人蹲守，或者是多安排两名交警，是不是当时就能发现章龙江？
那么，被害人徐小霞也不会死！
特别是她的女儿，亲眼目睹妈妈被人杀害，她自己还受了重伤。
不仅是姚卫华，高贺军、猫子、以及在那附近蹲守的刑警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妈的，艸！」有刑警骂出声来：「这狗日的，下手太狠了，那么大个锤子，敲两次就死了，他还敲了三次！」
钱亮瞥了一眼这个刑警，对方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会议室，不想再听下去。
钱亮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徐小霞的女儿，当时是坐在副驾驶室的，她的后脖颈被圆头锤重击，不过，章龙江只打了一下，应该是打偏了。
从现场情况来看，徐小霞女儿受伤之后，章龙江还把她拖去后座，我们从遗落在车里的女士手提包上，发现了争抢的痕迹。
我们推测，当时这个女孩应该是拿著她妈妈的手提包，章龙江抢包的时候，女孩没有松手，于是将她连带著拖去了后座。
并且，女孩脖子上出现大量淤青，章龙江除了用圆头锤敲了她的后脑勺，拿走包之后，是打算把女孩掐死的。
车内的空间比较狭小，再加上案发当时，是在公路边上，章龙江不敢待太久，没有确认女孩是不是死亡，他从包里拿走现金，然后骑著摩托车离开。
当时的案发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现在唯一的疑点是，我们并不知道，章龙江是怎么上的车，不过从奔驰车停在路边，我们推测，章龙江应该是采取了欺骗，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等女孩醒来，我们才能知道真相。」
钱亮说完后，津门市公安局的一些领导问了许多问题，因为领导们也有他们的领导需要知道案子的详细情况。
杨锦文没有参与个人情感，跟著他们梳理了整个案子，很多的细节问题需要配合调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事儿就落在姚卫华和高贺军他们身上。
案发后这几天，杨锦文一行人梳理案子的细节问题、补充证据链，忙得焦头烂额，没有闲暇时间。
1月23号，农历腊月二十一，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杨锦文等人去了一趟医院。
其实，他们本来早就该去的，因为在那女孩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命虽然保了下来，但因为脊椎受伤，将要面临终身瘫痪。
也幸好，当时章龙江心里不安，杀了一人之后，手里的铁锤打偏了，如果是敲在女孩的后脑上，她不一定能保住性命。
这个女孩叫梁靓，她才十二岁啊，人生刚刚开始。
去到住院部的走廊，杨锦文提著公文包走在最前面，冯小菜跟在身后，她和魏荷手里拿著从外面买来的鲜花，猫子和多吉提著果篮。
姚卫华走到最后面，怀里抱著从超市买的一个维尼熊，维尼熊外面罩著塑料纸，还没拆开。
这个棕色的维尼熊早就买了，一直放在招待所的房间、姚卫华的床头柜上。
他之所以买这个，是因为他去到被害人家里调查时，发现女孩房间里放著好几个维尼熊，女孩的爸爸说，女孩从小就喜欢维尼熊。
杨锦文走到病房门前，刚要进去，转头一瞧，姚卫华没有跟上来，而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喊了一声：「老姚，不进去吗？」
冯小菜、猫子几个人都转过身去，眼神复杂地望向姚卫华。
姚卫华勉强笑了笑：「你们先进去，我头有点晕，我先缓缓。」
杨锦文抿抿嘴，点点头：「那好。」
猫子微微叹息一声，跟著杨锦文迈进病房。
姚卫华看见他们进去后，将怀里抱著的维尼熊，放在旁边的长椅上，随后，他身体前倾，两支胳膊抵住膝盖，低著头。
姚卫华买的这只维尼熊很大，是商场里最大的一只，比女孩房间里的那些维尼熊还要大一倍。
病房的走廊上，护士和病人来来往往，从他的眼前路过，都忍不住看向那只维尼熊。
许久之后，姚卫华转过头，盯著维尼熊，眼里尽是后悔：「你说，当时我为什么就没盯著十字路口呢？！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不应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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