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13日,腊月初十,早上七点。
吕良市、柳林县。
大把子村的老村长章东海,嘴里叼著旱烟烟杆,背著手,去到村口,刚打开村委会办公室的门,便看见村口的公路上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摇摇晃晃的驶来。
他眯著眼,仔细打量,村里可没有哪个年轻人有能力买轿车,不过,近些年外出打工的人很多,指不定是谁家后生在外面发了大财。
已经是腊月了,再过二十来天就是春节。
天寒地冻,公路上雾蒙蒙的,村子也被白雾笼罩著。
等黑色轿车开到村口,车里按了一声喇叭,这喇叭声明显是对著他按的,车里的人显然认识他。
老村长从背后拿出手,取下嘴里咬著的烟杆,站在原地,一脸狐疑。
车停下后,车门打开,陆陆续续地从车里下来五个人,个个穿著皮大衣,有黑色的,有棕色的,腋下夹著公文包。
老村长一瞧,熟人,其中有两个人认识,一个是副乡长、兼派出所所长、蒋怀明;另一个是乡里的治安员。
他迎上前,笑著招呼道:「蒋乡长,你怎么来了?昨天没打电话说,你要来啊?」
蒋怀明眉头紧皱,将夹在腋下的手包拿在左手上,然后伸出右手,握了握老村长的手,对方的手很粗糙、有很厚的老茧,他的手心被刺的很疼。
蒋怀民缩回手,向对方介绍道:「老村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我们县公安局的,黄山黄队。」
县公安局?老村长瞧著这些人,心里很忐忑。
该说不说,派出所来人,他不是很吃惊,但县公安局来人,事情肯定就有些严重。
改开过后,年轻人外出打工,犯事儿的不少,每个村都有那么几个被追逃的刑事人员。
老村长按下心中的疑惑,跟对方几个人握手:「黄队长,你好。」
「老村长,你身体好啊。」黄山很热情,从兜里拿出一盒红双喜,递给了他一支。
蒋怀明道:「老村长,咱们进屋说。」
「乡长,要不要我把村里的书记、会计都喊来?」
蒋怀明望向村子里,凑近他跟前,低声问道:「章龙江家里的事情,你清楚吗?」
「清楚啊,章田明的儿子嘛。」
「行,不用喊别人,我们向你打听一些事儿,进屋吧。」
老村长点头,一群人进了村委会办公室,他心里开始琢磨,到底是啥事儿啊?
半个小时后。
沿著村里小路,老村长在前带路,心里哀叹不止。
怎么就杀了人呢?龙江这狗日的、胆子太大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蒋乡长和黄队长没说,只说章龙江在外面犯下了大案,现在几个省的公安都在抓捕他,造孽啊!
章龙江以前在乡镇煤矿干活,顶的是他爸的活儿,不过,94年,章龙江就下岗了,之后跟著他老舅在市里的机械厂上班。
直到去年年初,他媳妇查出了白血病,章龙江还被机械厂辞退了,为了给他媳妇看病,县里的房子都卖了,还借了不少钱。
老村长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替章龙江不值,而是替他媳妇和老爹老娘不值。
他一边带路,一边回答黄队长的问题:「对,上上个月、11月份的时候,章龙江还在村子里,我还看见过他。这两个月不到,这狗日的怎么能干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黄山不关心这个问题:「章龙江家里有座机吗?」
「没有,村里就三台电话,村委会有一台,我家里有一台,书记家里还有一台,村民想打电话,一般都是在我这儿打。」
「章龙江身上有电话吗?」
「电话?」
「就是小灵通,手机。」
「这我就不知道了。」
「章龙江离开村子后,这两个月的时间,他有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
「没有,反正没打到我家里来。」
「书记家在哪儿?」
老村长往左前方一指:「就那儿。」
黄山向身边两个人点点头,这两人立即向那个书记家跑去。
他继续问道:「章龙江以前给家里打电话,是打在哪儿的?」
「书记家。」老村长再往前一指:「书记家和章龙江的家很近,就隔著一堵墙。」
几个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这可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黄色的丘陵,延伸出来一段,然后两侧被挖开,一侧是书记的家,另一侧就是章龙江的家。
两边的房屋,其实就倚山挖掘出来的窑洞,一山分两面,前山黄土坡、后山石头林。
章龙江的父亲不到六十岁,干干瘦瘦的,他母亲显得比较苍老,这会儿,老两口在院子的桌子前吃早饭。
县刑警队的队长黄山,带头迈进了院子里。
两个老人放下手里的碗筷,警惕地盯著他。
之前没有商量,老村长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是说实话,还是说假话?该怎么跟人说呢?
「田明,吃著哩?」
章田明站起身来,眼窝深陷,瞥了老村长一眼后,再看向黄山几个人,他仿佛是躲在山洞里的动物,眼神警惕、慌张。
黄山今年五十来岁,老刑警了,办过不少案子,而且还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就那么一眼,他就看出来,章龙江的父亲章田明、十有八九知道他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又将目光放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头上包著蓝色的头巾,目光疑惑,脸上还带著笑,显然是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眼神含蓄礼貌。
沉默了片刻,章田明转过头向她开口:「进屋,去看看秀平。」
「哦。」老太太表情很疑惑,端著自己的碗筷进了屋。
黄山没有阻拦,走到章田明跟前,从手包里掏出证件,一边给对方展示,一边开口道:「章田明,我们是县公安局的,这是我的证件。」
章田明嘴唇翕动,两侧颈肌不受控地突突轻跳:「他……我儿子,他干啥了?」
黄山将证件放进手包里,抬头望向他:「你难道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
章田明握著筷子的手,手背的青筋都起来了,语气颤抖地问道:「他、他……犯了法,是不?」
「他临走前,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出去弄钱,给秀平治病。」
「弄钱?」黄山抓住这个字眼,点点头:「是,弄钱。我问你,他最近有联系过你们吗?」
「没有。」章田明摇头:「他没打电话回来。」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也没有。」
「你儿媳吕秀平呢?」
章田明看向屋里,屋簷的竹竿上,还吊著一排排秋天收的玉米,这是玉米种,有黄的、有红的。
「看著他。」黄山向身边一个便衣民警吩咐,然后和蒋怀明从院子迈进屋门口。
屋里的光线很晦暗,右边有一个房间,挂著蓝色的布帘。
黄山用拿手包的这只手,掀开门帘,看见屋里的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头上带著棕色的毛线帽子。
她皮肤惨白、蜡黄、发灰,没有一点红润,眼神浑浊涣散,半睁眼,上半身靠在床头,棉被盖在胸口以下。
旁边的朱漆柜子上,放著碗筷,暖水瓶、搪瓷杯、还有药瓶和药片。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表情疑惑、紧张。
一看这女人的气色,黄山心里微微一颤,他脸上挤出笑容:「你好,你是吕秀平,对吧?」
吕秀平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微微点了一下头,却又抬不起头来。
黄山抿抿嘴,再次笑了笑:「你好好休息。」
他放下门帘,退了出来,再一看这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具家电,墙壁也是烟熏火燎的。
去到院子,黄山压压手,让一直站著的章田明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双手抓著膝盖,开口道:「事情我大概给你说一下,你儿子章龙江在外面杀了人……」
他顿了顿,去看章田明的表情,对方紧闭著眼,像是一口气发泄不出来。
「这事儿我没给你儿媳妇说,你老婆应该也不知道吧?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章龙江我们肯定要抓,这几天,我们县公安局会派人守在你们家,希望你配合。」
「命,都是命……」章田明睁开眼,双眼浑浊,他站起身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手腕一直在发抖。
黄山本来想再和他多聊几句,但章田明的情绪绷著,再一想屋里的老太太和患了白血病的吕秀平,他打算先让他们缓一缓。
黄山去到书记家,证实章龙江离开后,没有打过电话回来,于是他拨通了市公安局给他的一个电话号码,对方是川省公安厅的人,名叫杨锦文。
电话接通之后,双方沟通了四十多分钟。
随后,黄山从书记口中了解到,吕秀平已经是白血病晚期,如果再不送去大医院治疗,肯定是活不了了。
章龙江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混子,但对这个老婆感情非常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把这些事情了解透彻之后,黄山开始给书记做思想工作,既然章龙江和他老婆关系好,他不可能不闻不问的,肯定会打电话回来,让他自首,应该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得想其他办法,将他绳之以法。
白天过去,书记家有几通电话打进来,不过都是外出打工的村民,告知家里人什么时间回来过年,书记接到电话,用小本本记下来,并没有叫对方家里人来接听,免得打草惊蛇。
到了晚上六点的时候,书记家的座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坐在堂屋里的黄山,立即站起身来,两个刑警已经跑去座机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马上叫来书记。
书记看了一眼电话,摇头:「不认识这个号码。」
黄山一看电话开头,『0724』,鄂省某地打来的,他心里一惊:「老书记,电话里如果是章龙江,就按照我们商量的话来讲,千万不要说漏嘴了,明白吗?」
老书记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抓起了电话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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