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洛神宫
这一日,洛神宫某处偏殿之外。
有一人从云空之中匆匆遁来,执事弟子眼尖,连忙迎上。
「袁长老,您说的贵客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来人名唤袁思渡,正是洛神宫的元婴长老,在宫中位份不低。
他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却不停,径直向偏殿走去。
殿中已经坐了一个年轻人,随意地靠著椅背坐著,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明明是客人,姿态却十分松弛。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有两个道人侍立。
二人都垂著眼帘,面无表情,像两尊泥塑。
袁思渡跨进门槛,面上已是带起了笑意。
「皇子殿下,你怎会有雅兴亲自来了东海?」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语气热络得恰如其分,不至于谄媚。
这年轻人,正是十六皇子李麟。
他微微笑了笑:「这些年来,东海可热闹得很啊,我出来走走,散散心。」
袁思渡一面客气寒暄,一面落座。
随从弟子早已奉上了灵茶,热气袅袅,在二人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李麟从袖中取出几枚玉简,在面前的小木盘里排开,旋即向袁思渡轻轻一推O
「袁长老为我寻来这些玉简,实在是有心了。」
李麟说道:「不过可惜,这些线索大多与公输家所知重合。」
「呵呵,洛神宫若想要为大唐效力,恐怕还应再勤勉一些。」
这话绵里藏针,袁思渡闻言,脸色微微一僵。
就那么一瞬间。
到底是元婴境的修士,养气功夫不差,那一丝僵硬很快便被压了下去,神色依旧从容。
「殿下说得是。」
这李麟笑里藏刀。
说实在的,袁思渡其实已经不太想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
说起来,此事还要追溯到十年之前。
那些年洛神宫的情况不是很好过,于是众多长老都在想办法。
当时洛神宫内部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派系。
其中一派是想要举宗搬离东海,加入中域唐廷。
毕竟洛神宫有很多前辈,其实都与唐廷有些渊源,甚至于青莲尊也曾经在朝中为官。
袁思渡就是这样的主张。
而另外一派则不同意这样的决定,主张继续追随和寻找青莲尊的足迹。
无论如何,袁思渡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想要为洛神宫寻些出路。
所以机缘巧合之下,与这位唐廷十六皇子牵上了线。
该说不说,这皇家人实在是难伺候。
若放在从前,为了宗门袁思渡受受委屈也就罢了。
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
蓬莱就要宣布出世,洛神宫如今又与蓬莱交好,从蓬莱延伸出去,且不说海国了,鬼谷便也是可以往来的对象。
洛神宫如今的处境,已经没有必要「投奔」唐廷了。
毕竟洛神宫中正儿八经想做官的其实也不太多。
时至今日,袁思渡依然不主张寻找青莲尊的踪迹,但他也转变了想法。
认为就留东海发展,洛神宫也不会在仙道大世的浪潮之中被吞没。
李麟还以为袁思渡在想著怎么找补,于是笑了笑。
「袁长老其实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缓和了些。
「本王也知道洛神宫这些年的境况,确实不易。想必袁长老已经十分上心了。」
「那墨家秘殿的线索,世上知晓之人本就不多,查不到也是正常的。」
袁思渡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顺著台阶下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说的无非是东海风物、中域近来的人事变动之类的闲话。
袁思渡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对了,殿下,你可留在洛神宫多住几日。」
李麟微微抬眼:「怎么,袁长老要留客?」
「呵呵,非也。」袁思渡笑道,「只是再过些时日,我洛神宫将要举办一场盛会。」
「我宗的南风仙子,已确认继位遗音殿主,故而与此前的金丹大典一同举办一场琴音之会。」
李麟没什么反应。
天底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每年不办个十场八场盛会便好像日子过不下去似的。
他没什么兴趣。
不过,袁思渡接下去说的话,倒让他感兴趣了几分:「届时,蓬莱宗主沈迩将亲临。」
「蓬莱?」
他抬起眼来,那双温温吞吞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蓬莱隐世将近四千年了,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
隐龙机要倒是有人专门盯著蓬莱相关的线索。
但很可惜,隐龙机要几乎直接向玄帝效命,很多情报旁人都无法得知,包括他这个十六皇子。
「早些告诉殿下也无妨,蓬莱不日便要重新出世了。」
「噢?」李麟有些意外。
袁思渡说道:「我洛神宫虽只是东海小宗,但也算与蓬莱有些渊源。」
「届时沈宗主驾临,洛神宫愿为唐廷与蓬莱之间,牵一牵线、搭一搭桥。」
袁思渡虽然不再想著投奔唐廷,但也没想著得罪这位皇子。
他知晓对于这些皇子而言,最重要的东西逃不开立储二字。
于是只要有些野心,个个都想著拉拢天下势力。
洛神宫自称是东海大宗,实际上这里面水分比较多。
主要是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常回家看看的青莲尊悬著,不然洛神宫很难有这样的名气。
袁思渡如今也就是顺水推舟。
若蓬莱与唐廷交好,那洛神宫就顺势站队,如果蓬莱没那想法,洛神宫装死即可。
唉。
在这修仙界打拼,还是得有个靠山啊。
也就是青莲尊神龙见首不见尾,否则洛神宫哪里需要这样如履薄冰。
「袁长老有心了。」
李麟笑呵呵地举杯,袁思渡也悠悠饮茶,二人心思却各异。
数月之后。
墟海,洛神宫地界。
海面辽阔,碧波被日头晒得发亮。
此时,正有一只巨大的章鱼妖正破浪而行。
圆溜溜的脑袋露出一点儿在海面上,八条触角在水下悠然摆动,游得又快又稳。
章鱼脑袋上坐著两人一妖。
碧玉少女悠悠然枕在少年道人的腿上,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正在抚琴,好不惬意。
正是宋宴一行人。
「嗯————」小禾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地说道:「弹得不错,就是太慢了,要是弹快点就好了。」
「别吵,这琴音讲究意境,你还指点上了。」宋宴说著,弹了她一个脑瓜崩O
「几年前让叶音大师夸了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琴道大家了是吧。
小禾理直气壮:「当然了,我虽然不会弹琴,但我听得很明白哩。」
方寸生憨憨笑了笑,继续拨他的琴弦。
又过了约莫半天工夫,前方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大岛的轮廓。
「老大,应该就是那里吧。」
张潮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小禾闻言,从宋宴的身上爬起来,远远望去。
山势挺拔,层层叠叠,沿著山脊逐级向上修筑的宫殿楼阁在云岚之间若隐若现。
前面,应该就是洛神宫了。
张潮在靠岸的浅水处停了下来,有很多洛神宫的弟子在此等候接引。
这些时日,各路宾客陆续抵达,洛神宫当然不会怠慢了来宾。
「哇,好漂亮。」小禾遥遥望去。
方寸生已经把他的琴小心收进乾坤袋里,站在一旁望著岛上层层叠叠的宫阙出神。
这时候,海岸边远远走来了一个人影。
一身素雅的青白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木钗,简简单单,却显温柔。
正是杨知意。
她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少阁主,许久不见。知意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宴还礼:「南风仙子,别来无恙。再过几日,就该叫你遗音殿主了。」
他一伸手,指了指方寸生:「这是我的二徒弟,方寸生,他对这琴啊什么的,很感兴趣。」
方寸生连忙拱手:「见过前辈。」
杨知意温和地点了点头。
听说这少阁主的徒弟喜欢琴音,她自然是高兴的。
只不过对于其在音律之道上的造诣,并不抱什么希望。
毕竟宋少阁主是个狠厉的剑修,他徒弟应该差不多。
也许只是感兴趣,作修心之选罢了。
「谢蝉姑娘还没到吗?」宋宴问道。
「应该快了。」
说来也巧,杨知意的话音刚落,海天交接处便有一道剑光破云而来。
剑光清湛,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白线,很快便到了近前。
按落剑光,正是谢蝉。
「宋前辈,杨道友。」
杨知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吧。」
众人跟著她走上山道。
洛神宫有琴台、棋谷、碑林、画壁,四座大道场,分别建于飞瀑、松林、雪崖、云海等不同景致之中。
传闻每一座道场在不同的季节、天气甚至于不同的时辰之下,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意境。
听著杨知意的介绍,方寸生有些出神。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杨前辈,那琴台————」
「大会这几日,琴台都是开放的。」杨知意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微微一笑。
「到时候你可以随时去,只不过到了大会的最后一日,有特殊的安排。」
方寸生恭恭敬敬跟宋宴禀报:「师尊,我晚点想去琴台看看。」
「自己找路,别掉海里。」宋宴对他的徒弟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求。
好好活著就行了。
众人各自知晓了自己的临时居所之后,方寸生和小禾想要去逛逛的意向十分强烈。
杨知意说道:「左右我也无事,便带诸位在岛上走一走吧。」
「各路宾客陆续抵达,岛上的风光还算完整。」
「到了明日人多起来,便没有这般清静了。」
于是杨知意便带众人闲游洛神宫。
几人走著走著,在一处长廊上迎面遇见了一位女修。
那人尚未走近,杨知意的脚步便微微一滞。
宋宴也认出来了。
正是杨知意的师姐,徐笑语。
作为未夜宫弟子,她也负责接待一些与她同辈的贵客。
徐笑语抬头,与宋宴目光相接。
她神色复杂地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了。
杨知意看见这一幕,微微叹了口气,只道是师姐因桃花岛之事,与这位少阁主心存芥蒂。
宋宴倒也没有多想。
然而徐笑语离去之后,却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桃花岛那一日的情景,又开始往她脑子里涌。
柔梦浮心功被宋宴完全反制,整个人毫无遮掩,如同玩物一般被他注视。
那种被彻底掌控、无力反抗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屈辱。
但偏偏每次回想起来,心中又有一股莫名情绪,不自觉地浑身发热,香汗淋漓。
她甚至有些隐秘的渴望。
今日再见,竟然有些难以自持。
他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的吧。
徐笑语猛地睁开眼,抬起手狠狠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
「真是个贱货!」
她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会变成这样————
骂完这一句,却还是不解恨。
于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蒲团前坐下来,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息入静。
最终,她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
算了。
后面几日的贵客,她都不去见了。
宋宴一面跟著杨知意沿著长廊闲逛,一面小声问了一句:「蓬莱的道友们还没有来吗?」
杨知意微微侧过头,压低了些声音:「沈宗主会在最后一日亲自出席,蓬莱的道友们应是与他一同到场。」
「此番大会,东海各方势力皆有代表前来,不过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势力是已经知晓蓬莱将要出世的消息的,大多是此前与蓬莱有些渊源的宗门。」
「其余宾客,目前还只当是寻常的琴音盛会。」
宋宴点了点头。
蓬莱要宣布出世,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
站在蓬莱的角度,若是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东海群修定然震动。
可海国妖族那边才刚刚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生出猜忌。
可若是太过低调,只是发几封函文告知各宗便算了事,那又失了道宗气象,宣告出世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此番以参加洛神宫盛会为名,在群修云集之时顺水推舟地登场,既不张扬,也不失庄重。
算是水到渠成,刚刚好吧。
宋宴如此想来,认为沈迩和方舆谢眠这些前辈行事确实是老练。
同时也觉得这些宗门之事十分复杂。
想到自己将来还有一个剑宗要重建,感觉头都大了。
还是把这事交给邓可,或者再寻摸寻摸,有没有别的剑宗弟子能担此大任吧。
>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21_221093/49883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