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举著信，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滴，渺小得可笑。
但他没有放下手。
因为他记得，大人说过。
凡入大市者，不论种族，不论出身，一律受巡天洲庇护。
大人没有抛下过任何人。
那么他，也不会在天宫门口，丢了大人的脸。
他站在那里，举著信，等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守门的天兵换了一班。
终于，天宫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收下吧。」
「呈上来。」
陈九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将信交给守门天兵，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巍峨的天宫，依旧散发著万道金光。
但陈九忽然觉得，那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
天宫深处，玄明殿。
殿门紧闭，金色锁链垂落如帘。
三道身影被锁链缚于殿中石柱之上，衣衫染尘，却都挺直著脊背。
赤阳尊者赤发如火，纵然被囚，那股刚猛暴烈的气息依旧不减分毫。
星衡尊者面容笼在朦胧星辉之后，双眼似有星河流转，平静地望著殿外。
云迹尊者沉默如山，周身地脉元磁之力微微流转，连那金色锁链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一名侍女端著茶盘走进来，放下茶水，低声道：「三位尊者，外头传来消息……巡天洲的张大人在血磨盘立旗了。「
三人同时抬起头。
赤阳尊者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立旗？「
「嗯。「侍女低声道，「血磨盘大市，如今是巡天洲首府。三千六百座巡天洲，尽数归位。「
「万族来投，神兽齐至。「
「连凤凰始祖，都降下了法旨。「
玄明殿里，一片寂静。
良久，星衡尊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著一丝释然：「那小子……当真做到了。「
云迹没有说话。
但他被锁链缚住的双拳，在微微颤抖。
赤阳尊者深吸一口气，望向殿外。
殿外，天宫的云海依旧翻涌。
……
玄明殿内，寂静如渊。
金色锁链垂落如帘，从穹顶一直垂到地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冰冷的光。
三道身影被锁链缚于石柱之上，衣衫染尘，脊背却挺得笔直。
赤阳尊者的赤发在昏暗里依然灼目，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星衡尊者面容笼在朦胧星辉之后，双眼闭合，似在推演著什么。
云迹尊者沉默如山，周身地脉元磁之力微微流转，压得锁链咯吱作响。
殿门无声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那身影身披玄袍，步履沉静，周身笼罩著一层柔和的清光，面容隐在光晕之后，看不真切。
但他的气息，三位尊者都认得。
天尊。
「师兄。」赤阳尊者声音沙哑，赤发微扬。
星衡睁开眼，星河流转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云迹没有开口，但锁链微微一震。
玄玦停在三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三道清辉自他指尖飞出，分别没入三人的眉心。
刹那间。
海潮般的记忆冲破了无形的枷锁。
天垣城头，并肩血战的身影。
玄清剑斩魔帅时的决绝。
霸岳将军临终托付未来的呐喊。
以及城破之时，帝钧师尊以身为祭、镇压至尊天魔的那一卷悲壮画卷。
百万年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尽数涌回。
赤阳尊者的虎目，在这一刻红了。
「师尊……玄清师兄……霸岳……」
他声音颤抖，这位以刚烈著称的尊者，此刻几乎站立不稳。
百万年被尘封、被篡改的记忆归来。
带来的不只是真相。
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星衡周身的星辉剧烈波动，他闭著眼，无数记忆碎片在识海中碰撞、重组。
良久，他睁开眼，化为一叹。
「原来如此。」
「我们都忘了。」
「也都被忘了。」
云迹如山的身躯微微前倾，锁链哗啦作响。
他没有说话。
但他紧握的双拳，在微微颤抖。
他通红的眼眶，诉说著同样的震撼与悲痛。
玄明殿内，安静了很久。
玄玦待三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著万钧之重。
「记忆恢复，你们当知洪荒现状。」
「三千六百巡天洲虽已归位，大道补全。」
「但那是以帝钧师尊陨落、巡天洲本源百万年损耗为代价的『残缺之全』。」
他望向殿外。
殿外，天宫的云海浩瀚，却隐现裂痕。
「我承师尊之位，持天尊之名。」
「却因大道不全，洪荒本源被过往枷锁与天魔侵蚀消耗过甚，始终难以真正踏足至尊层次。」
「如今我之力，仅能勉强维系天宫门面，镇压内部蠢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天人一族昔日倚仗天尊威能与巡天洲大阵，统御洪荒，压制万族。」
「可若有一日，我这门面撑不住了。」
「或者洪荒万族因张远之举崛起反噬。」
「天人一族昔日高高在上所积累的仇怨，将引来灭顶之灾。」
「这非我族愿见，亦非洪荒之福。」
三位尊者沉默。
他们经历过天垣城的背叛，深知天宫内部积弊。
他们也明白，洪荒万族被压制百万年的怨气，有多深。
玄玦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所以，你们需去血磨盘。」
玄玦看向他们，目光深邃。
「张远聚巡天洲，立新规，已成大势。」
「天宫需要这三千六百洲陆的势，来稳住局面。」
「也需要与他，维持一种平衡。」
他停顿片刻。
「帝钧师尊在最后时刻，于镇魔塔第九层见过他，予他传承。」
「按传承序位，他算是你们的师弟。」
「师弟？」
赤阳尊者愕然抬头。
星衡尊者眼中星河急转，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关键。
「难怪他对巡天洲秘辛如此了解。」
「难怪他能得镇岳令认可。」
「难怪他能引动三千六百洲归位……」
「去见见他吧。」玄玦道，「以师兄的身份。」
「告诉他，天宫知晓这层关系。过往龃龉，有其缘由。」
「未来洪荒，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内部纷争与天魔，更有界外之患。」
「望能……守望相助。」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三人身上的金色锁链，无声断裂，垂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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