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再好的关系，也赌不了你的前途……
「老师，我怎么就胡闹了？」
听到自己的毕业志向被老师当面否定，张楠下意识反驳道：「小陈的修理厂怎么了？」
「咱们之前的课题，样本不都是从那儿来的吗？」
「我觉得在那工作，比去什么座谈会坐著强。」
张殿才深吸一口气，压住火。
耐著性子给自己的学生分析：「行，你说你毕业之后要去修理厂上班，」
「那我问你，你怎么去？」
张楠理所当然道：「小陈到时候会想办法。」
张殿才反问：「他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
「修理厂连个独立建制都不是，顶天撑死就是一个驻外分支单位。」
「既没有自主接收毕业生的指标，也没有独立的人事编制权。」
「他拿什么留你？
」
张楠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张殿才的话再次狂风暴雨的砸下来。
「你明年毕业，是国家统一分配。」
「档案在学校，人事关系在学校，派遣指标在学校。」
「没有接收单位，没有编制，没有人事计划，」
他抬手在桌子上敲了五下，一字一顿：「你、哪、儿、也、去、不、了。
张楠忍不住反驳：「可小陈说————」
话还没说完，张殿才直接打断：「他说有用吗？！」
「他是人事局？还是教育部？」
「他一个修理厂负责人，说要人就能要人？」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楠被问的满脸通红。
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都把心思放在学习和画图纸上，至于编制、档案、人事归属————这些事，他是真没想过。
再加上陈露阳承诺过，会想办法让他留在修理厂，张楠就更不操心这些事了。
哪知道今天竟然被老师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看著自己学生怔愣的表情，张殿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一点。
「咱们换一句话说，就算陈露阳有本事留下你。」
「你想没想过，你最后的编制会在哪？」
「片儿城啊。」张楠下意识回答。
修理厂就在片儿城。
如果他留在了修理厂，那编制不在片儿城，还会在哪？
「那可能吗？？！」
张殿才恨铁不成钢的拍拍桌子。
「你天天往丰南跑，在修理厂待了这么久，」
「有没有抬头看过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省机械厂驻片儿城劲霸小汽车修理维护中心。」
张殿才一字一句地说：「那是省机械厂的驻外单位。」
「所有的编制、薪资、人事关系，全都归省机械厂统一管理。」
「你想要在修理厂上班，除非是毕业后把编制调到省城，」
「以省机械厂正式职工的身份，再被派驻到片儿城工作。」
张楠吃惊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编制可不是过家家，说调就能调。」
张殿才语气缓了缓，但话还是得说透：
一旦你毕业分配，档案落了地，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错过这第一脚，再想重新选择，就很难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张楠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殿才看著张楠总算听进去了，发自肺腑的开口道：「张楠。」
「你有理想，有才华，有能力，有成果！」
「又是北大的学生。」
「毕业以后，正常分配，哪个单位不抢著要？」
「只要正常参加分配，将来进一个条件不错、发展空间大的单位，」
「你可以更好的继续做研究，也能让你真正发挥专业优势。」
似乎怕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张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张殿才又语气一收，把话题往回拉。
「当然，小陈这个人，我是认可的。」
「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能力很强。」
「组织能力、项目推进能力、统筹能力，都很出色。
「你跟著他干事，也确实能学到东西。」
「如果修理厂是片儿城独立建制单位，有独立编制权，」
「那我会毫不犹豫的支持你，」
「跟著陈露阳一起干。」
「但是————」
张殿才叹口气，「现在这个局面，修理厂根本接不住你啊！！！」
张殿才说著由衷的肺腑之言：「我知道你与陈露阳的关系好。」
「年轻人重情义，这是好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
「制度也摆在眼前。」
「再好的关系，也赌不了你的前途————」
张殿才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张楠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
教研室门口贴著分配信息通知。
几间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打听今年的接收名额。
哪个单位要人，哪个系统还有编制，消息灵通的正压低声音交换著信息。
从四面八方考来片儿城的人，谁不想留在首都？
班里三十多个人，外省来的占了一大半，每次聊起毕业去向，大家虽然嘴上说著「服从分配」，可眼睛里却都藏著那么点念想。
能留下最好，留不了也得去个好城市。
回原籍？
那是实在没办法的选择。
无数双眼睛都都盯著那几个部委系统单位，盯著大型工厂，盯著一切能扎根的机会。
谁都想把第一步走稳。
张楠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想留下来。
他想留在修理厂，想跟著陈露阳，把那些图纸真正做成东西。
但是张殿才的话，确实是让他的内心动摇了。
办公室里，张殿才重新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著各家送来的材料。
这段时间，为了争取和他合作，各家单位几乎都动了起来。
除了兵器研究所、701以及石化联合设备总厂以外，不少本来就有实力的大单位、大工厂也都送来了材料。
有的是合作意向书。
有的是本单位技术条件和设备能力的说明。
甚至还有几份，是通过系统里的熟人递过来的「情况介绍」。
有的还特意找了上面的人打过招呼。
一个个，都想把这个项目拉到自己单位名下。
张殿才一份份的看著材料，看著看著，他放下了纸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露阳是个聪明人。
当初，他让张楠给陈露阳递话。
是想借张楠的口，让陈露阳知难而退，双方彼此留一些体面，不要弄的太难看。
而今天，陈露阳同样通过张楠，把话给自己递了回来。
如果单从个人意愿来说的话，他其实是愿意继续和陈露阳合作的。
毕竟，当初课题最困难的时候，是修理厂那些报废件撑起了第一批实验数据。
没有那些样本，模型根本建不起来。
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的课题已经直接超越了学校项目的范畴，被机械工业部上报国家科委，列入重点技术攻关方向。
后续的资金拨付、进度验收、技术指标，都要按照国家科研项目的管理办法统一执行0
光靠一个小小的修理厂，根本支撑不起后续研究所需要的样本规模和实验条件。
哪怕陈露阳加入了汽车联营公司，也不够！
至于张楠.————
他是张殿才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孩子毕业之后能有一个好的去处和出路。
刚刚还有一句话，他其实没有对张楠说出口。
陈露阳是什么人？
张楠又是什么人？
陈露阳背靠省机械厂，不仅是高级工程师、车间主任、修理厂和千斤顶加工负责人，还是英文教材编纂人，无论是在工业部、外贸部还是教育部，都是挂的上名的人。
虽然现在陈露阳是省机械厂的人，可是以后再发展两年，谁也说不好，他会走到哪一步。
可张楠是个啥？
一个刚毕业、只会闷头画图纸的学生。
有些差距，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陈露阳有资历、有位置、有资源。
就算哪一天离开省机械厂，也能自己闯出一条路。
可张楠不一样。
他要是把编制落进省机械厂，再被安排到哪个车间、哪个技术科，一旦岗位定死，很可能这一辈子就这么耗在里面了。
一个搞理论出身的学生，被放进那样的环境里，十年八年下来，人也就磨没了。
为了自己学生的前途未来考虑，张殿才不得不做个恶人，把话说狠一点！
此时此刻，陈露阳压根就没想到，身后的大本营里，竟然会有人挖自己的墙角！！
闷头把手中材料修改完之后，陈露阳又反反复复的检查了行文逻辑和错别字，随后翻出了手中所有与连接件疲劳裂纹有关的资料，拢在一起，整整齐齐的装在文件袋里。
厨房里，又飘出了葱花的味道。
陈露阳本来就是个大方的，在吃喝上面，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北大项目每个月给的100元补助，几乎都成为了后勤伙食的补贴，一天天鸡鸭鱼肉轮番的吃。
现在修理厂的效益好了，帐上也有钱了。
后勤的伙食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以前就是中午能见点荤腥。
现在倒好，几乎顿顿都有肉。
要么炖排骨，要么炒肉片。
不忙的时候，还能整上一锅红烧肉。
虽然张国强、谭松仁他们每天干活累得够呛，可身体却养得结实。
一个个脸色红润，走起路来都带著劲。
「军啊，还有多少鸡蛋没吃完啊？」
看著工具机上又摆著的一大堆鸡蛋菜、鸡蛋汤，陆局又低头瞅瞅碗里的鸡蛋炒饭，实在有些下不去嘴了。
最近大家鸡蛋吃的太多，一个个上厕所都费劲。
啥东西好吃，也禁不住天天这么吃啊！
「最后一顿，最后一顿！」
孙红军说著，又把一盘韭菜花炒鸡蛋端了上来。
不得不说，这手艺就是在一次次的操作中，不断成熟锤炼出来的。
经过这几天的集中攻坚，孙红军同志搅蛋花的水平，是直线提升。
尤其是蛋炒饭，真是炒的粒粒分明，蛋花橙黄黄的。
「行，挺好。炒挺香。」
陈露阳笑呵呵的端过酱油，倒开一点拌进蛋炒饭，搅吧搅吧之后尝尝味，又往里拌了点辣椒酱。
这才大口的吃了起来。
吃著吃著，焦龙好奇道：「陈哥，到时候咱们新厂建成了，是不是就有食堂了？」
「食堂，好像够点呛。」陈露阳回答。
「新厂一期只能先把厂房和设备上起来。」
「食堂、宿舍这些，都算生活配套设施。」
「审批的时候挺敏感，轻易批不下来。」
他说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隔出一间简易伙房，」
「要不就找找附近有没有副食单位或者集体食堂，让他们给咱们供餐。」
「厂里再简单加热一下。」
这话一出，孙红军眼睛一下亮了！
他是真的做饭做够了！
大小伙子，出来闯荡江湖，谁愿意天天守著锅台转？
这要是能以后把做饭的事情外包出去，那他就彻底解放了！！！
可是还没等让孙红军高兴呢，陈露阳下一句话就蹦了出来。
「回头红军你跟我还得走一走，」
「咱们去厂区那边看看，是搭伙房方便，还是找外面供饭方便。」
「要是能自己做，尽量还是自己做。」
孙红军嘴角僵在半道上。
陆局端著一碗鸡蛋汤，慢悠悠喝了一口，点头道：「是啊，这外面的饭再好，也没有家里饭做的可口。」
「这在外面吃红军的饭都吃习惯了，外面那种大锅饭，千人一个味。」
「吃一顿两顿还行，多了就得腻。」
张国强也跟著搭腔：「可不是嘛，红军这手艺，搁外面饭馆都得花钱买。
「再说了，自己做干净，吃著放心。」
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在夸他做饭好吃。
孙红军眼神都要绝望了。
他有种预感，好像自己这辈子就逃不出厨房了。
不过好在陈露阳最后发话道：「现在咱们人手少，红军一个人能忙的过来。」
「等厂房建成，上百号人一起吃吃，再可一个人做饭就不够用了。」
「到时候看看吧————」
陈露阳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又起身给自己添了一碗。
「不行的话，就招两个厨子过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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