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全面开战,天亡大金
潼关,十月末。
完颜合达站在城墙上,望著西边的天际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关外那片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荒芜的海。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是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明军太安静了。
自从上次边境冲突之后,明军就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猛兽,缩回了自己的领地,再也没有越过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
巡逻队的活动频率降了下来,连那些隔三差五就越界挑衅的小股骑兵也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不像正常。
完颜合达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才转身走下城墙。
「来人。」他边走边吩咐。
亲兵连忙跟上:「元帅。」
「派去关陇的细作,最近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亲兵汇报说道:「派出去二十三个细作,有十个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消息了,剩下的————都回了,不过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关陇平静,明军无异常调动。」
「各地粮市平稳,未见大规模征粮。」
「百姓如常,无备战迹象。」
完颜合达脸色凝重,他明白,失联的十个,不是被锦衣卫抓了,就是逃了。
大明在情报侦查和防谍方面的手段,向来是出了名的厉害。
锦衣卫无孔不入,金国的细作想要混进去打探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难如登天。
就算是没有逃亡,固定回消息的,又有几分真实性?
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深入关陇去探查,只是骗取经费而已。
有的在边境集市上找几个商贩喝顿酒,听几句风言风语,回来就敢报「一切正常」。
有的连边境都没出,在随便找个深山老林里睡几天,编几句套话就交了差。
实在没什么新奇可报的,就一句「一切正常」打发上去。
只因为,对于这些细作而言,风险和收益早已经不成正比。
金国国库空虚,军饷一拖再拖,军队里的怨气极大。
很多士兵之所以还穿著那身军装,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饷银——而是因为在军中好歹能混一口饭吃。
离开军营,恐怕就得饿死。
这种日子过久了,从上到下,都蔓延著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派去大明的细作,自然也是能糊弄就糊弄。
完颜合达什么都知道。
知道细作在糊弄他,知道将士们在混日子,知道金国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但他能怎么办?他拿不出真金白银去激励细作,拿不出军饷去提振士气,连副将都被朝廷交出去换了一纸「相安无事」的承诺。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完颜合达的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劲。
「再派人去。」他忽然说。
亲兵一愣:「元帅,再派?可是人手————」
「派我的亲兵去。」完颜合达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
「挑几个机灵的、可靠的,换上便装,混进关中去。」
「不要只在边境转悠,给我往深处走。」
「到长安去,到他们的粮仓、兵营、驿站去看看,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报。」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完颜合达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半月后,帅帐。
完颜合达正伏在案头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公文,公文上说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解进京,正在受审,让他「安心守关,勿生事端」。
他看完冷笑了一声,将公文扔在一旁。
安心守关?
他倒是想安心,可这心怎么安得下去?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踉跄著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元帅,元帅,大事不好了。」
完颜合达认出了来人是他半个月前派出去的亲兵之一,叫完颜虎,是他的族侄,跟了他七八年,最是机灵可靠。
「说。」完颜合达的声音沉稳,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完颜虎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元帅,明军————明军要打过来了。」
完颜合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慢慢说,仔细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著什么。
完颜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卑职奉元帅之命,混入关中,一路到了长安附近。」
「卑职亲眼看到,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粮车络绎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往东边去的。」
「卑职还打听到,第二镇的主力已经从驻地开拔了,番号、旗号都看见了,是做不得假的。还有————还有火炮。」
明军经过了大量时间的前期准备,如今主力正在向边境调动,根本瞒不住的。
完颜虎的声音在发抖:「卑职在灞桥附近的山上,亲眼看见一队明军押著几十门大炮往东边走,炮身用油布蒙著,但车轮压出来的车辙,有半尺深。」
「跟我一同前去打探消息的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完颜合达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睛,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满是愤怒、疲惫、无奈。
「就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马上向开封求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把消息送到陛下手中。」
「再召集众将,即刻到帅帐议事。」
「是!」亲兵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众将到齐。
帅帐中烛火通明,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明军要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长安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潼关推进,兵力不明,但有大量火炮。」
帐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喧哗起来。
「明军疯了吧?」
「元帅,消息可靠吗?」
「咱们只有四万人,怎么打?」
「吵什么!」完颜合达一拍帅案,声音如雷,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本帅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嚷嚷的,是让你们回去整军备战,准备迎敌。」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不语,帐中的气氛沉重。
完颜合达深吸一口气,开始排兵布阵。
只不过这些将士们听的却是心不在焉,心情沉重。
因为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回开封问罪了。
不是因为渎职,不是因为怯战,不是因为打了败仗。
只是因为明军要他的脑袋,朝廷就给了。
一个副元帅,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连一句硬话都没有。
将士们的心中不免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
为完颜家卖命,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打了胜仗,朝廷拿不出赏银;打了败仗,明军要你的脑袋,朝廷就乖乖送上。
那还打什么?拼什么命?
完颜合达知道,士气已经散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排兵布阵,继续发号施令,继续做著一名元帅该做的一切。
「都听明白了吗?」完颜合达问。
众将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声音很齐,但完颜合达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有底气,没有杀气,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几日后,潼关以西,低沉的好叫声响彻苍凉大地。
赤色的旗帜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赤浪滔天,一眼望不到头。
「呜呜呜呜~」
「战!战!战!」
第二镇,大明的老牌精锐,参加过东征、北伐、西征,打过硬仗无数。
他们的甲胄上带著洗不掉的血污,脸上带著风霜雕刻的痕迹,眼中带著一种只有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冷厉。
此刻,这支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列阵于潼关以西的开阔地上。
神机营在前,步兵居中,骑兵大军分列左右,辎重营在后。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潼关的方向。
此人作战风格凶悍,善于强攻,绰号「赵疯子」一不是真的疯,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那种疯。
此次攻灭金国,李骁下令,以燕京将军拔里阿刺担任征虏大将军,统领全局,同时兼任中路军主帅。
东路军主帅由济南将军、康郡王李东水担任。
至于西路军主帅,则是由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兼任。
帅旗下,几匹战马并辔而立。
居中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身披赤色布面都统甲,头戴铁盔,盔顶插著一簇红色的盔缨,在风中飘动。
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
他是李骁麾下的老将,从北疆起兵时就跟著李骁,打了几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金刀骑马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这一战,将军打算怎么打?」
赵武威望向潼关:「怎么打?」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三十多门神威大炮:「先轰他娘的。」
「轰到他们抬不起头,轰到他们的城墙塌了,轰到他们的士气散了,一举破关。」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金刀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将军英明。」
历史上,蒙古灭金之战中,西路军统帅拖雷面对潼关,选择了绕道而行的策略。
蒙古人不擅攻坚,拖雷留下部分兵力在潼关虚张声势,自己亲率两万主力南下,向南宋借道汉中,沿著汉水一路东进,直到邓州境内才折返北上,直扑开封。
金哀宗闻讯大惊失色,急令潼关守军回京勤王。
金军主力多为步兵,长途跋涉,兵疲马乏,行至三峰山时落入拖雷的伏击圈。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金国最后一支精锐全军覆没,亡国的丧钟就此敲响。
如今的大明,与比蒙古更强,比蒙古更猛,比蒙古更不讲道理。
明军铁骑野战无敌,攻坚能力更是冠绝天下。
火炮列阵,城摧墙裂;步卒冲锋,所向披靡。
强攻潼关,固然要付出代价,但以明军的火力与战力,破关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效仿拖雷绕道汉中,不仅要与宋国反复交涉,更面临巨大的后勤压力。
数万大军深入宋境,粮道绵延千里,处处皆险,宋国虽为盟友,但若趁机断绝粮道,西路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武威直接排除了绕道的计划。
他是武将,不是赌徒。
与其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不如用自己的火炮轰开眼前这道关门。
下一刻,赵武威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开炮!」
令旗挥动,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线。
然后,天地炸裂。
「轰——!!」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同时怒吼,第一轮炮击,落点参差不齐。
有的炮弹打在了城墙根部,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
有的越过了城墙,落在了关内,将几间民房轰成了废墟。
有的偏离了方向,落在了关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起几丈高。
炮手们在调整角度,校准射程。
第二轮炮击紧接著到来,比第一轮更加精准。
「轰轰轰轰~」
潼关城墙上,碎砖飞溅,尘土弥漫,几面旗帜被气浪掀翻,从城头坠落。
摔在了城墙内侧的石阶上,脊椎断了,四肢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有人从几丈高的城墙上坠落,摔在关内的青石板上,脑浆进裂,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一地。
「啊啊啊啊,救命啊!」
「我的娘啊!!」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墙角,双手捂著耳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娘娘—我要回家」」
「雷公发怒了,雷公发怒了。」
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闭嘴,你他娘的闭嘴。
「」
「这不是雷公,是大明的震天雷。」
「哭有什么用?哭能挡住明军的炮弹?」
城墙上的金兵彻底乱了。
这些所谓的金国精锐,在炮火面前露出了他们真实的底色一不过是一群穿著军装的农民。
有人抱头蹲在垛口下面,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佛主保佑还是在喊娘。
有人扔下手中的长枪转身就跑,推搡著、踩踏著,连滚带爬地往城墙下冲。
有人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傻了。
「跑啊—!明军的炮太厉害了,守不住了。」
「都别乱跑,找掩护,找掩护,别挤在—
」
「别跑,都给我回来,回来!」一个千夫长挥舞著刀,试图拦住溃逃的士兵,但没有人听他的。
「督战队!督战队呢?」千夫长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督战队自己也在跑。
完颜合达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周围的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只能看到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接一个地被轰碎,只能看到那面金国的黑日旗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不要跑!」
「不要跑,都给本帅站住,站住。」
「你们是大金的兵,你们的位置在城墙上,在上面。」
「元帅,上面的人都死光了,都死光了,您看看上面,哪还有人?大金的兵?大金的兵连饭都吃不饱,我们凭什么卖命?」
完颜合达僵住了。
「元帅,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亲兵拽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他往城墙下拽。
「城楼上很危险,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这潼关就真的完了。」
「明军狼子野心—」完颜合达站在城墙下,仰头看著被烟尘笼罩的城头,嘶声怒吼。
「他们根本就没想善了,这是要灭我大金啊!」
没有人听见他的怒吼,炮声太响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像是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在头顶炸开。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明三十多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一副要将潼关轰成齑粉的架势。
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缝,整段整段的墙体在震动中摇摇欲坠。
完颜合达站在城墙下,仰头看著那座他守了多年的雄关,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死守,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除了死守,他还能做什么?
这些年来,金国偏居中原一隅,国力衰弱,已经没有钱粮去征兵了。
就算是徵调一些军队,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大用。
而因为明军的欺骗,胡沙虎在南线襄阳的军队若想赶来支援,快马加鞭也要至少半个月。
潼关,能撑住半个月吗?
开封,皇宫。
完颜珣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袋沉重,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可他是皇帝,金国的皇帝,面对后宫这么多的莺莺燕燕,他哪里静得下来?
就在这时,太监走了进来,轻声汇报说道:「陛下,枢密副使蒲察陈僧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完颜珣抬起头,看著那个太监,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宣。」
蒲察陈僧几乎是跑著进来的,连行礼都顾不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潼关急报。」
「明军大举进攻潼关,兵力至少五万,有火炮,完颜元帅请求紧急增援。」
「什么?」
「啪~」
完颜珣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手中的茶盏更是掉在了地上。
因为情报的缺失,完颜合达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明军,只是为了引起完颜珣的足够重视,往多里报。
「五万?」
完颜珣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五万明军?火炮?他们————他们怎么敢?
「」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太监连忙上前拍背,递上帕子。
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完颜珣看著那摊血,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推开太监,站起身来,声音嘶哑而急促0
「快,快给胡沙虎传信,让他火速回援,南线的军队,能调多少调多少,全部来开封。」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还有,派人去找曹正阳,让他去跟明军说,让他们退兵,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蒲察陈僧跪在地上,低著头,没有动。
「你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啊!」完颜珣吼道。
蒲察陈僧抬起头,脸色灰败:「陛下————曹正阳————已经不在了。」
完颜珣愣住了。
「什么叫不在了?」
「大明宣慰府————已经空了,曹正阳和那些明军护卫,都不知所踪。」
「属下派人调查————他们前几日夜里就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
完颜珣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曹正阳都是在骗他,那些拜帖,那些酒宴,那些「相安无事」的承诺,全都是假的。
为的就是拖住他,麻痹他,让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在他被麻痹的这段时间里,明军已经完成了集结,已经推过了潼关,已经渡过了黄河。
完颜珣缓缓坐回了龙椅上,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两日后,又一道急报送到开封。
「陛下,黄河北岸发现大量明军,至少十万人,正在渡河。」
「中路军已经攻占孟津,东路军已经拿下归德,三路大军正在向开封推进。」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听完这道急报,久久没有出声。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天亡我大金吗?」完颜珣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大殿中飘散,没有回声,没有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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