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倾听,是为了更好的回应
小韩在现实中并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的人,承受能力也称不上多强。
好处是:叫方星河从里到外拆开之后,便不再嘴。
坏处是:你看著他那张通红的脸、微微颤抖的嘴唇、隐含痛苦的眼,很难不对他产生同情。
于是,方星河带给中立观众的感觉,愈发恶霸。
然而这才哪儿到哪儿?
今天,方哥就是来当超级恶霸的。
红姐将主题拉回中心,圆场道:「好的,那么我们今天的全部嘉宾,立场都已经分明了。
戴教授是温和支持,熊主编是温和反对,韩少是独立个体主义,刘老师强烈反对,最后,郎教授和许老师理性中立————」
方星河忽然接口,同时转头直视狼先平。
「郎教授到底是理性中立,亦或者是骑墙和稀泥,目前还有待商榷。
我没能从您刚刚的发言里提炼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或许,在正式开启话题之前,您可以再做一次表述?」
狼先平心头一凛,急忙堆笑摆手:「大可不必!」
紧急避险的心,跳得砰砰乱响。
「我一般只在经济领域发言,今天来到现场,并不是想要和大家争出民族主义的好坏对错。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如果有机会为大家的思路做一点经济方面的补充,那我就简单聊两句。
如果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需要,那么我就是来学习的。
方总,现在我没有需要额外表述的东西。」
翻译:别管我,我很乖,小嘴巴闭得死死哒。
其实经济学家是最擅长诡辩的一个群体,他们的经济范式语言几乎不可能通过对话来证伪。
但是不聊经济聊主义,老狼就露了怯,自认为难以同方星河争锋。
在普通人看来,主义这种思想上的东西好像更容易和稀泥,更方便胡搅蛮缠。
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道,谁对谁不对,怎么判断?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中任何一种能够称之为主义的思想,都有相当严谨的概念、
形态、特征和边界。
乍一看,谁都能叭叭两句,其实碰到真正的专家,几句话就露馅。
思想,是一门相当专业的学问。
它绝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的诡辩,更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显性规则。
单看方星河随手就把韩涵精准划分到公民个人主义里,又断定韩涵不是系统化理论化的公民主义,狼先平就能明白方星河在这方面的造诣有多深。
跟他对轰?漏漏漏,我不干!
红姐看到郎教授的表现,肚皮都差点笑破。
她嘴角带著些许笑意,继续推流程:「那么方老师,现在大家的立场已经分明,你想从哪里开启今天的对话?」
方星河毫不犹豫地回道:「今天的核心问题是—一在中国推动民族主义浪潮到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我们接下来的所有办法和举措,都要从定性开始,只有确定了民族主义的性质和价值,我们才知道要怎么做。
我持有激进正方观点—民族主义的利远远大于弊。
所以我准备先解决第一个关键问题——我们有没有可能杜绝民族主义的存在?
即:民族主义是不是一个现代国家里,必然存在的思想意识?
现在,请反方举出任何一个反例,证明有至少一个现代国家不存在民族主义。」
刘军拧当时就气炸了,非常激愤的反驳:「这是胡闹!有民族的地方就有民族主义,但民族主义也是有程度区分的,并且在很多时候并不与发展挂钩!」
方星河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其余人。
「各位怎么想?同意有民族的地方就有民族主义」这一基本事实吗?」
大家纷纷点头,熊佩云总结道:「民族主义本身就是民族整体思想的必然构成部分,从狭义角度理解,每个民族的自我认知和自我保护都是一种鲜明的民族主义,它将伴随民族主体永远存在。」
这个人就很聪明,他不急于在基础概念和底层事实方面对方星河进行反驳和针对,明显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哪里。
小韩、许知远、郎教授不愿意轻易发言,于是戴教授主动为这一结论盖章。
「狭义上的民族主义永不消亡,我认同。」
「好,现在我们得到了第一个共识。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解决第二个问题」
方星河缓缓开口。
「单一民族国家和多民族国家,对民族主义这一概念的态度,是否有所不同?」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让人觉得意味深长,又很有刺激性。
于是,不止现场的嘉宾们在思考,就连电视机前的观众也跟著沉浸,家庭内部的讨论不绝于耳。
方星河没让他们乱画靶子瞎打,而是主动公布可讨论目标。
「目前,全世界里算得上单一民族国家的,大概有朝鲜、韩国、日本、冰岛、葡萄牙这几家,主体民族占比超过98%,仅有极少数外族移民。
另外,匈牙利、波兰、芬兰等国,主体民族占绝对主导地位,仅存在规模极小的少数民族。
大家可能不太了解冰岛和葡萄牙,那么只需要以朝韩日为代表,刚好他们都是亚洲文化圈的一员,长期处于中华文明的辐射范围,是非常好的民族主义研究样本。」
提到日韩,大家的发言热情极其高涨。
又是刘自由第一个开麦,洋洋洒洒,迫不及待。
「单一民族国家的民族主义,特征是没有掣肘,不存在民族之间的矛盾,天然具备极强的凝聚力,但也更容易整体性的滑向极端。
日韩的民族主义,本质上是一种依附性的跛脚意识形态。
他们的民族主义始终无法独立存在,要么和威权体制绑定,比如韩国的财阀治国;
要么和军国主义并行,比如二战时期的日本;
要么长期依附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体系,比如现代日韩。
这种被专横力量利用并掌握的民族主义,一定会在内外部高压下滑向极端,最终会牺牲本国民众和区域的共同利益,走向对外扩张的歧途。
现代日韩,没有军事对外扩张的条件,所以他们强烈的外扩欲望,集中体现在其他方面。
比如韩国文娱产业,出海是最高目标。
又比如日本的金融和产业资本,外扩得非常厉害,关于这一点,郎教授应该很有感触「」
。
好不容易找到能表现的地方,狼先平马上点头附和。
「是的,日本对外进行大规模低息贷款的欲望非常强烈,我们国家和东南亚诸国,全都拿过那种年限极长利息极低的日本贷款。
另外,日资日企的海外布局也持续了很久时间,现在全世界都有他们的产业园和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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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刘自由用力点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我对日韩的民族主义相当不看好,他们必然滑向极端,且必然与自由主义的根本内核产生激烈冲突。
日韩已经陷入一种顾此失彼的困境,只有自由主义思想浪潮继续发展下去,发展到足够强大的程度,才能够约束住极端民族主义的破坏性!」
好家伙,真不愧是刘自由,一有机会就要售卖他的自由主义————
方哥撇撇嘴,没有急著搭理他,打算听听别人的看法。
熊佩云第二个发言,一上来就站到了刘自由的对立面。
「我不太同意刘老师的武断。
先讲核心论调:我坚决反对将日韩的民族主义简单化,标签化。
韩国身土不二的消费民族主义,日本的保守民族主义,本质上都是特定历史创伤下的身份焦虑产物。
我们中国人有认同焦虑,日韩同样有,并且焦虑程度更甚。
日韩真的每个人都那么极端吗?
不是的。
之所以整个民族看起来那么极端,其实是少数极端民族主义者裹挟了大部分民众。
少数人将自身的极端,包装成整个民族的共同意志。
譬如日相去参拜那座建筑,难道所有日本人都喜欢都接受吗?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
本质上,这是当权者用宏大叙事来绑架民众的真实意愿,是对个体自由的极大侵害。
所以我一直强调:一定要跳出对立叙事,要以个体的自由发展为核心,不要被极端民族主义裹挟,从而陷入永无休止的区域对抗。
这对我们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行,挺清晰的。
而且跟韩涵的公民个人主义,跟许知远的理性民族主义,都有重合的部分。
所以只一瞬间,他便争取到了场上的两票。
下一个本该是许知远,但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发言。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还在思考方星河的上一段话,向内专注,对外游离。
于是戴教授成为下一个发言者。
她的思考,又有不同。
「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
日韩现在的民族主义是东亚现代化进程中的伴生产物。
两国在追赶西方的过程中,是用民族主义完成的社会总动员,譬如,韩国的身土不二消费观。
身土不二的字面意思是:韩国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最适合韩国人的身体。
延伸到全消费领域,他们倡导韩国人优先使用购买本国产品」。
我去韩国访问时发现,他们本土牛肉的价格是美国巴西牛肉的6倍左右,然而韩国人仍然优先购买本国牛肉。
韩国街头,进口车的占比极低,路面上跑著的大部分是现代起亚等本土品牌。
在零食方面,方总代言过不少国际大品牌,那些品牌在韩国的销量,是不是普遍比别处要差一些?
这就是身土不二民族主义。
这种民族主义积极的一方面是,它帮助韩国快速完成战后重建,甚至,民众们通过主动向政府出售黄金,帮助韩国度过了1997年经济危机。
我们一度赞叹于他们的极致团结,至今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这种民族主义式社会动员,也在反向束缚韩国的发展路径。
全球化受阻、国内企业革新动力不足、消费者权益得不到保障、国民财富长期支付高溢价————
从我个人的思考出发,我认为韩国的民族主义正在越来越成为新世纪的发展桎梏。
我判断,中国企业早晚也会打民族牌,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这会相当好用,但我仍然建议大家要慎重。
利用民族主义,反噬你的也会是民族主义。
接下来聊日本的民族主义,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曾经参与一个为期五年、与日本学者共同研究战争的学术项目。
这段经历是我一生的所有学术活动中最为负面的经验。
我甚至觉得,每一次讨论结束,我都会被对方短暂地逼成一个民族主义者。
这种被迫的立场让我极度痛苦,我恨自己,也恨对方。
每当我提到金陵大屠杀,对方就聊广岛和长崎。
每当我提出日方是加害者,他们就申辩自己也是受害者。
每当我说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侵略,他们就狡辩道:这只是一条曲折的现代化道路。
这些学者坚定地保护著日本在历史叙述中的纯洁」,拒绝对战争反思,也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问题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并不是一个人如此,而是所有人都这样。
这就是日本的民族主义,它不极端,最起码与我对话的学者不属于极端分子,他们只是基于民族主体立场,本能性地保护本民族正义性。
所以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憎恨日本的民族主义。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恐惧任何过于极端的民族主义,不管它是日本的、韩国的、朝鲜的,亦或者是我们中国的。
民族主义是一头怪兽,它必须被锁在笼子里,接受喂养,保持温和。」
唉,精辟又软弱————
方星河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急于马上批判她,而是怅然地开了个玩笑。
「我有点后悔没有把矮大紧邀请过来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忽然来一句我觉得日本的民族精神特别美」,想来一定很解乏。」
大家一愣,忽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不是大家瞧不起矮大紧,而是这个人除了从自身感受出发,吹一吹国外这好那好,其实根本拿不出什么真知灼见。
这是一个典型的只有情绪、没有内容的油滑文化商人,搁到今天这种场合,参与这种深度的对话里,他除了抒发情怀,猛猛点头对对对,还能干啥?
某间别墅里,矮大紧把遥控器扔了出去,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你妈批,这他妈也能开到我?!
他气坏了,恨不得钻进电视屏幕里,把方星河攮死。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庆幸:妈的,幸好我没在现场————
原因很简单,方星河终于开口了。
倾听,是为了更好的回应。
当他听够了,开始回应,所有人才会意识到,同样是思考,到底可以存在多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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