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鸿胪寺的威严
京师,鸿胪寺。
鸿胪寺这个曾经是大明九卿衙门中最无足轻重的部门,这些年来排名日益上涨,如今已经成为了大明九卿衙门中排名前列的衙门了。
甚至对于一些藩属国来说,鸿胪寺就是大明帝国实力的具象化,在这间衙门中,一道简单的决策,就可能决定一个小国的命运。
安南南朝的大使,也是南朝执政郑桧的亲弟弟郑松,正坐在鸿胪寺迎宾馆中,焦急地等待大明的回复。
安南南朝长期以来,和大明处于敌对状态。
南朝的都城升龙府,也是南朝控制的最精华地区,如今就是大明的交州府。
此外大明还扶植南朝的死敌北莫,北莫完全就是大明的傀儡政权,其宫殿官署都在升龙城内,完全被大明所控制。
但是安南南朝打不下去了。
升龙陷落后,南朝退守清化以南,看似保有半壁,实则精华尽失。红河三角洲的粮仓、升龙府的财富与工匠,如今尽归大明交州府。
南朝岁入锐减,兵源疲敝,若再与北莫纠缠消耗,不出三年,不待明军主力南下,自家内部便要生变。
所以郑松劝说了自己的兄长,放下对大明的仇恨,要抢在北莫之前,和大明确立宗藩关系。
郑松深知此行之重。
他不仅要拿到「藩属」名分,更要争取一个能喘息的条约,允许南朝与大明治下的交州、占城恢复贸易,哪怕税率高昂,也要让物资能流通进来。
南朝如今急需铁料、布匹、药材,尤其是治疗瘴疠的金鸡纳霜。
比起北莫,其实南朝还是有优势的。
北莫这个大明控制的傀儡政权,在安南并不得民心,北莫领土也多是山地,治下百姓其实和南方汉人多有交融,没有多少安南的认同感。
换句话说,北莫的百姓的主要问题是:「为什么他们不是大明人?」
相比之下,南朝就要好多了。
在大明势力退出安南的日子里,南朝一直在试图建立安南本地的民族认同,而且他们距离大明的文化圈子稍微远一些,所以也能得以喘息。
原本汉化比较深的地区,就是升龙府附近的地区,如今这里已经归附大明。
所以南朝不需要回答那个问题。
但是他们同样也有问题,那就是接下来的国族认同要如何建立?
安南这一南一北,就是大明周边国家的缩影。
距离太近的,都知道只能并入大明,成为大明的子民。
距离大明远一点,则需要焦虑自己和大明的定位,一方面担忧被大明吞并,另一方面又不敢做出敌视大明的举动。
就算是大明屡次宣布,攻打安南的目标是收复交州旧郡,但是南朝依然怀有深深的不安全感。
你没办法在和一个壮汉共处一室的时候,因为对方说自己爱好和平,而完全放下戒心的。
但是你同样也没办法对大明龇牙,因为大明太强了。
迎宾馆内的侍者来报,鸿胪寺卿沈大人终于有空见他了。
门外脚步声起,一名青袍官员引路,沈一贯迈步入内。
郑松起身长揖:「下国使臣郑松,拜见沈寺卿。」
沈一贯颔首示意落座,自己于主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案上,开门见山:「贵国所请,内阁已议。大明可允南朝为藩属,赐金印、颁历书,但有几条须先定下。」
郑松屏息:「请寺卿明示。」
「其一,史观须正。」
沈一贯展开文书第一页说道:「自秦置象郡,汉设交趾,唐安南都护府,至宋初丁部领自立,其间千余年,交州旧郡皆中原直辖之地。」
「尔国史册,须依此修订。凡称「北属时期」为「压迫」者,一律删改。」
「科举试题、官修史书、学堂教材,皆需鸿胪寺查验。」
郑松喉结动了动:「那————陈朝抗元、后黎复国之事————」
「可书地方势力与中央官府之冲突」,不可称「安南独立之战」。
沈一贯语气平淡说道:「尤其永乐年间张辅平定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须明写为「收复旧疆、重置郡县」。」
「黎利起事,可记为「因吏治不修引发民变」。
郑松手心渗出冷汗说道:「那民间祭祀————」
「正要说到其二。
沈一贯翻过一页,冷冷说道:「凡祠祀二征夫人、陈兴道、黎利等抗华」人物之庙宇,官府不得拨款修缮,不得列入正祀。」
「现有庙产,转用于供奉孔子、关帝、城隍。若民间私祭,官府须晓谕制止,此条将写入册封诏书附件,贵国需加盖国玺确认。」
郑松脸色发白。改史易,禁祀难。
这些人物在安南乡野香火不绝,若强行取缔,恐生民怨。
但他不敢反驳,只低声问:「其三?」
「其三,停战勘界。」
沈一贯指向墙上地图道:「既为大明藩属,南朝与北莫之争便属兄弟阅墙,天朝有责调停。自册封诏书下达之日起,双方即停兵戈。」
「三月内,由大明兵部、鸿胪寺派员主持,会同两方官吏,实地勘定疆界。」
「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参照山川形便,划定永久分界。此后不得擅越,违者以
挑衅天朝论处。」
郑松抬头问道:「若北莫不愿————」
「北莫国主也已上表,恳请大明赐藩国名分,并言绝无统一之野心」。」
沈一贯从案下抽出另一封文书说道:「他的使臣此刻就在隔壁候著。」
郑松怔住,旋即心底发凉。
北莫竟抢先一步示忠。
如此一来,南朝若犹豫,便显得诚意不足。
「其四,经贸章程。」
沈一贯继续道:「既为藩属,自当与天朝经济一体。贵国需重开关市,与交州、占城恢复贸易。」
「关税税率由大明户部统一核定,初期定为值百抽十五,逐年可议减。」
他稍顿,加重语气道:「但开关之前,南朝须认购大明国债五十万银元,年息四厘,十年期。此为国信之押,亦为贵国储备之始。」
郑松脱口而出道:「五十万?南朝岁入不过————」
「可分期。」
沈一贯早有预案:「首付十万,余款分五年缴清。可以用市舶司税款为抵押。」
沈一贯翻开最后一页说道:「贵国需于顺化设立外汇交易所」,交易所主事由大明户部荐员担任,南朝派副手协理。」
「所有与大明的贸易结算,均须经交易所汇兑,统一使用大明银元计价。贵国铜钱、
银锭,需定出与银元固定比价,不得私自浮动。」
郑松脑中飞速盘算。
国债是笔沉重负担,但分期支付尚可咬牙承受。
外汇交易所看似让渡部分金融主权,却也意味著南朝货币将纳入大明体系,长远或有利于稳定物价、吸引明商投资。
真正棘手的是前三条,改史、禁祀、永久分界。
这等于从根子上重塑安南的自我认同,并将分裂状态制度化。
郑松斟酌词句说道:「沈大人,史祀之事,牵涉民心。可否渐进推行?譬如先改官
书,民间祭祀暂不严禁,待年深日久自然淡化————」
沈一贯摇头说道:「民心如水,疏不如堵。」
「既归王化,便当彻底。大明可助贵国编修新史,选派儒臣南下授课。」
「至于祭祀,若觉强行拆除易激变,可先封庙门、止香火,再渐改祠主,譬如将二征庙改为贞烈祠,祀历代节妇,陈兴道庙改为武安王祠,仍奉关帝。」
「如此旧瓶新酒,百姓很快就能习惯。」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几分说道:「郑使臣,须知今日局面,非大明强求,乃时势使然。贵国若不愿受此条件,北莫却愿全盘接受。」
「届时大明册封北莫为「安南国王」,助其整军经武,南朝何以自处?」
郑松后背渗出冷汗。
沈一贯又缓声道:「反之,若南朝率先遵行,大明便册封贵国主为安南国王」,金印、冕服、仪仗一律同北莫。两国并立,共为藩屏,岂不优于兵连祸结?」
软硬兼施,条理清晰。郑松深知已无转圜余地。
郑松终于明白,大明这帮重臣的分量。
沈一贯不愧是苏泽的亲密战友,几句话就压迫得郑松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面对著这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郑松沉默良久,起身长揖:「下臣————需奏报国主定夺。」
「可。」
沈一贯也起身说道:「但请速决。北莫使臣很快便来签具结书。若南朝迟误,鸿胪寺只能先接北莫之表。」
郑松匆匆离开迎宾馆,返回南朝驿馆,即刻修书,将四条要求详列,附上自己的分析:「————国债虽重,可分年偿;交易所让权,却可获明商信任,长远有利。唯史祀、勘界二条,关乎国本。然北莫已俯首,我若拒之,则大明必全力扶北,南朝亡无日矣。」
「愚见:当尽允其求,先获名分,再图缓渐。史书可改,祭祀可渐易,界约虽定,然山川依旧,民心仍在。待养精蓄锐,后事未可知也————」
书信以密匣封存,交由亲随,立刻赶往直沽,用快船递回安南。
大明这一次,倒是给了南朝协商的机会,留足了郑松和国内通讯的时间。
这期间,郑松也在经受巨大的精神折磨。
他在迎宾馆中,听到的都是北莫使者的消息。
什么北莫使者得到了鸿胪寺的款待啊。
北莫使者得到了鸿胪寺卿沈一贯的亲切接见。
北莫使者参加朝廷的宴会,和吏部尚书苏泽交谈了半个时辰。
北莫使者被邀请参加三王剧院的新剧开幕仪式,见到了大明诸多勋贵之类的。
反过来,郑松就在这迎宾馆中,至今都没有一名大明重臣肯接见他。
他每日就在迎宾馆内,听著北莫的各种消息,恨不得立刻答应大明的要求,立刻和大明签订条约。
好在,并没有让郑松等太久。
顺化回信至。
郑松展开,兄长郑桧笔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激荡:「————诸条皆准。然国债首付十万,国库仅能凑六万,余四万请以明年稻米折价。」
「交易所主事,望大明荐通晓安南民情者。」
「史祀之事,请鸿胪寺先派员助修史纲,禁祀则请予三年缓冲,以免民变。勘界时,南朝欲保清化至义安一带盐场,此民生所系,望天朝体恤————」
郑松有了底,终于请见沈一贯。
郑松将安南的价码又说了一遍,不过这一次比上一次做出了一些让步。
郑松紧张地看著沈一贯。
他知道,这位鸿胪寺卿的一番话,就能决定南朝未来的命运。
沈一贯轻轻说道:「国债可允稻米折价,按当年市价计。交易所主事人选,鸿胪寺与户部会推。」
「修史官十日内启程南下。禁祀缓三年可许,但须即日张榜,言明三年后正式废止。
盐场之事,勘界时再议。」
沈一贯坐正了身体说道:「这是内阁交代给鸿胪寺的底线。」
听到这里,郑松全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因为沈一贯开出来的条件,恰恰就是兄长书信中所列明的条件。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他们南朝所商议的机密,大明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刚刚沈一贯的话,显然也是敲打。
到这里,郑松不再坚持,直接接受了条件。
「贵国既已应允,便请具表正式上奏。鸿胪寺即日拟册封诏书,待陛下用宝后,遣使南下宣封。」
郑松心中巨石落地,却又涌起一股空茫。
他伏地叩首:「下臣代国主谢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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