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访问(十)
八月的巴黎沉浸在一种闷热而焦躁的氛围中。
塞纳河的水位因夏季干旱而降低,露出两岸大片泥泞的河床,散发著淡淡的腐殖质气味。
街巷间,营养不良的流浪狗趴在阴影里喘息,商贩的叫卖声也比平日少了几分力气。
然而,在这片市井疲态之上,巴黎的政治空气却依旧紧绷如弓弦。
黎塞留府邸,那位已故铁腕首相的遗产,如今成为其继任者朱尔斯·马扎然枢机主教的权力中枢。
这座位于皇家宫殿附近的建筑,外表并不特别张扬,但其内部网络的复杂程度,堪称法兰西王国真正的神经中枢。
书房内,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马扎然坐在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手中把玩著一枚镶嵌著巨大蓝宝石的戒指。
这是去年,年幼的国王路易十四在生日时赏赐给他的礼物,象征著这位义大利出生的教士在法国宫廷中拥有无可置疑的地位。
他身著简单的黑色教士袍,与奢华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有神,翻看著面前摊开的一份份文件时。
「葡萄牙大使今早送来的。」马扎然的私人秘书,年轻的让·巴普蒂图塔·科斯蒂将一份盖有葡萄牙王室纹章的信函轻轻放在桌上,「由若昂四世陛下亲笔签名,但内容————
很微妙,更像是一封「推荐信」,而非正式国书。」
马扎然没有立即去拿信,而是先看了看桌上另外几份报告。
一份来自财政总监米歇尔·帕蒂耶尔,详细列出了截至上月底的战争开支和国库赤字,数字让人触目惊心。
另一份来自巴黎高等法院首席法官皮埃尔·布鲁塞尔,措辞恭敬但立场强硬地驳回了王室最新一项关于向官员强制借款的敕令。
还有一份来自前线,法军元帅蒂雷纳伯爵抱怨西班牙炮兵的火力突然增强,导致最近几次小规模冲突中法军伤亡异常惨重。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那封葡萄牙来信上。
「美洲西海岸————新洲华夏共和国。」马扎然轻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国名,发音有些生涩,「科斯蒂,你对这个国家了解多少?」
科斯蒂显然早已做好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制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整理好的情报:「这是根据我们驻西班牙、尼德兰、加勒比以及地中海贸易商人的情报汇总,大人。」
「新洲华夏共和国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年前在北美西北海岸建立的新国家,其主体人口据说来自遥远的东方,但也有部分数量的欧洲移民和当地印第安土著。」
他翻到下一页:「关键信息是,这个国家曾在过去十五年时间里,两次与西班牙美洲殖民领地爆发大规模战争,并且————两次都取得了胜利。」
「第一次战争,他们占据了西班牙人宣称的俄勒冈地区,并获得了独立地位。第二次战争他们的舰队南下一千里格,横扫西属美洲太平洋沿岸,相继攻占了瓜达拉哈拉、阿卡普尔科、巴拿马等重要港口城市,打得西班牙人毫无还手之力,最终迫使西班牙承认他们在太平洋地区的主导权,并开放部分美洲港口进行贸易。
马扎然扬起眉毛:「两次击败西班牙?在海上?」
「不仅仅在海上,大人。」科斯蒂回道:「他们的陆军还打垮了整个西属美洲殖民军,甚至一度威胁墨西哥城。」
「当然,他们的海军力量也颇为强大,根据荷兰西印度公司流出的情报,新华海军拥有一种独特设计的快速战舰,火炮射程和精度远超欧洲同类火炮。正是凭借这种海上优势,他们才能在太平洋上完胜西班牙。」
马扎然身体前倾,脸上露出浓厚的兴趣:「继续说。」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与西班牙结束战争后的状况。」科斯蒂抽出几份情报,稍事扫了一眼,「按照常理,在短短十五年时间里,连续爆发两场战争,应该会导致双方长期敌意。」
「但事实恰恰相反,自三年前(1644年),新华人跟西班牙签署和平条约后,双方关系却迅速升温。西班牙不仅承认了新华的独立,还授予他们在美洲殖民地有限的贸易专属权。」
「过去三年,大量东方商品,诸如丝绸、瓷器、茶叶、艺术品,就是通过新华流入西属美洲,再转运至欧洲。正是这些商品的转口贸易,为濒临破产的西班牙财政注入了宝贵的现金流。」
马扎然冷笑一声:「那么,我们在佛兰德斯前线遇到的西班牙新式火炮,还有那些让蒂雷纳元帅头疼的燧发枪————」
「是的,主教大人,那些武器极有可能也来自新华。」科斯蒂点头,「我们截获过西班牙运往佛兰德斯的军火清单,上面有些武器的名称和规格与西班牙乃至其他欧洲国家的制式完全不同。」
「而且,有商人在塞维亚港口亲眼见过卸货的箱子,上面有奇特的文字标记,经辨认是东方文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花园里,几只麻雀在喷泉边嬉戏,发出叽喳的叫声,与室内的凝重形成荒诞的对比。
「还有一件事,大人。」科斯蒂翻到情报资料最后一页,「大约四个多月前,荷兰西印度公司组织了一支舰队,试图夺取葡萄牙在巴西的首府圣萨尔瓦多。」
「本来荷兰人胜算很大,但一支恰好在那里访问的新华舰队介入战斗。结果————荷兰舰队惨败,旗舰被击毁,司令官阵亡。正是这场战斗,保住了葡萄牙在巴西那座最重要的殖民据点。」
马扎然拿起了那封葡萄牙来信,以极为认真的态度,重新读了一遍。
这封信的内容正如科斯蒂所说,是一封典型的「推荐信」,若昂四世以热情洋溢的语气赞扬新华是一个「文明、进步、热爱和平的国家」,表示新华有意与欧洲主要国家建立友好关系,特此向「尊贵的法兰西国王及睿智的马扎然枢机主教」推荐新华使团,希望法国方面能考虑接受他们的正式访问。
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合作事项,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明确要求回复。
它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只为试探能否激起一丝涟漪。
马扎然将信读完,头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科斯蒂安静地站立一旁,不敢打扰。
大约几分钟后,马扎然重新睁开眼睛,似乎有了某种决断。
「他们接连访问了葡萄牙和西班牙两国。」他看向科斯蒂,「葡萄牙给了他们最高规格的接待,这我可以理解。毕竟,一个被欧洲主流国家孤立的叛乱政权,任何形式的外交承认都是救命稻草。」
「但西班牙呢?一个刚刚被他们击败的国家,一个理论上应该视他们为敌人的国家,为什么也对他们热情款待?甚至可能从他们那里购买军火?」
科斯蒂小心地回道:「根据我们在马德里的线报,那个新华使团在西班牙同样受到了高规格接待,被安置在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的庄园,几天后,西班牙国王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晚宴。」
「在随后的时间里,新华人与西班牙军事、贸易、航运、殖民事务等诸多部门官员进行了密集会晤。至于,他们具体会谈内容————西班牙宫廷对此进行了严格保密,暂时还未收到情报。」
「但我们推测,军火贸易和商业合作应该是他们双方之间的核心讨论内容。」
「那么现在,」马扎然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葡萄牙来信,「他们通过葡萄牙人做中间人,想来法国。目的是什么?他们能给法国带来什么?又想要从法国得到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欧洲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法国势力的蓝色区域与代表哈布斯堡王朝的黄色区域犬牙交错,从佛兰德斯一直延伸到义大利。
「我们在两条战线上与西班牙作战:陆地上在佛兰德斯和义大利,海上在加勒比和地中海。战争已经持续了————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
马扎然的声音平静,但科斯蒂却隐隐听出他的疲惫和无奈,「国库已经空了,人民也厌倦了战争,高等法院的那些法官们正等著我犯错误,好以保护传统自由」的名义推翻我所颁布的各项政策。」
他转身面对科斯蒂:「而这个新洲华夏共和国————他们能两次击败西班牙,说明他们的军事实力并不弱。在战争结束后,他们能与西班牙化敌为友,说明他们务实而精明,懂得计算利益。」
「现在,他们主动找到我们法国————」
科斯蒂明白主教大人的意思,但心中却生出几分顾虑:「主教大人,但我们也要考虑几个关键问题。第一,新华与西班牙的关系过于密切,他们甚至可能正在持续向西班牙提供对抗我们的武器。接受他们的访问,会不会————」
「会不会引起国内众多贵族和法官们的强烈反对?」马扎然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们知道如何处理国与国之间复杂的关系吗?」
「若是,我们允许新华人访问法国,你说西班牙人会不会就此产生猜忌的心思?如果,能让西班牙人分心,甚至减缓对前线的军事支援,那对我们法国来说,反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主教大人睿智!」科斯蒂发出由衷地赞叹。
「呵呵————」马扎然轻笑几声,「你还有什么顾虑,继续说。」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继续说,「第二,新华人访问我们法国,所图恐怕只有商业上的合作,试图将他们所掌握和生产的商品销售至法国市场。」
「那么,对此我们将可能遭到国内商人的反对。主教大人,你知道的,西班牙人通过转口新华猎取的皮毛,在数年前就已经开始影响国内诸多皮毛商人的利益了,里昂和巴黎的皮毛商行会,就此已经有过抱怨。」
「商人的抱怨?」马扎然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军队还需要装备和军饷,商人的利润就必须为国家的利益让路。」
「况且,如果新华的商品能通过法国而不是西班牙进入欧洲市场,关税收入归我们,而不是马德里。」
「————」科斯蒂怔了一下,对这位枢机主教的自信感到有些不安。
「一切为了上帝,一切为了法国。」马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犹豫了一下,随即非常谨慎地提醒道,「巴黎的局势————
主教大人,高等法院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民众的不满也在不断积累。」
「若是————若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接待一个遥远的、非基督教国家的外交使团,会不会被反对派利用,攻击你引入异邦势力」、背离法兰西传统」?
「」
马扎然闻言,陷入沉默当中,自光投向窗外。
从这个房间可以看到花园的一角,也能瞥见远处巴黎城的屋顶。
那些屋顶下,或许正酝酿著他掌权以来最大的政治风暴。
「恰恰相反。」良久,马扎然缓缓开口,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科斯蒂不解地看著他。
「想想看,科斯蒂。」马扎然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一个来自世界另一端、两次击败西班牙的新兴国家,主动寻求与法兰西建立关系。这在民众和贵族眼中,会传递什么信息?」
不待科斯蒂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它会传递一个极为积极而明确的信息,即使远在美洲的国家,也认可法兰西在欧洲的地位和影响力。」
「新华使团的到访,会增强王室的威望。别忘了,名义上接见外国使节的是国王陛下,虽然陛下才九岁。但它会向国内外展示,法兰西依然是一个值得尊敬和交往的强大国家。」
马扎然的思路像是被突然厘清:「而且,与新华的接触本身,就是对西班牙的一种制衡。让马德里知道,如果他们能在大洋彼岸找到合作伙伴,我们也能。」
「这在外交上是一种姿态,在心理上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新华人,未必就是西班牙人的潜在盟友!」
「至于,我们法兰西能从中得到什么————」马扎然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武器装备?如果他们的火炮真的比西班牙人的还好,那对我们前线的价值不可估量。」
「贸易机会?如果能把部分东方商品的贸易路线从西班牙转移到法国,不仅能增加财政收入,还能削弱西班牙的经济复苏。」
「技术知识?一个建立新国家的民族,并且能远渡重洋来到欧洲,必然有其独到之处「」
他在窗前停下,背对著科斯蒂:「不管我们能从新华人那里得到什么,至少,接受他们的访问,我们并不会失去什么。不是吗?」
科斯蒂静静地听著,心中对主教大人的政治嗅觉深感佩服。
这个义大利出生的枢机教士,总能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
「那么,你的决定是?」科斯蒂问道。
马扎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表情:「给葡萄牙人回信,以国王陛下的名义,表示法兰西王国欢迎新华使团的正式访问。邀请他们前来巴黎,我们将给予相应的外交礼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但想了想又放下:「不过,不必显得过于急切。回信的措辞要热情但保持矜持,体现法兰西王国的尊严。」
「访问的时间————就定在两个月后吧,十月初。那时秋季的宫廷社交季刚开始,天气也适宜。」
「接待规格呢?」科斯蒂问,「按什么标准?与葡萄牙使团相当?还是————」
马扎然思索片刻:「与威尼斯共和国使团的规格相当。高于一般商业国家,低于传统盟国。把他们安排在————罗浮宫附近的某座宅邸,既方便管控,也显示重视。」
「明白,主教大人。」科斯蒂快速记录著,「那么,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些议题?比如贸易,比如武器采购的可能?」
「先不急于接触实质内容。」马扎然摇头,「等他们到了,观察他们,试探他们。看看他们更关心什么,想要什么。当然,我们也要看看西班牙和葡萄牙对此的反应。」
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巴黎城的街景:「记住,科斯蒂,在法兰西王国,政治就像下棋。新华使团是一枚新出现的棋子。我们不知道这枚棋子的真实力量,也不知道对手会如何应对。」
「所以,第一步不是急著用它进攻,而是把它放在棋盘上,观察整个局势的变化。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它来发起进击。」
科斯蒂手抚前胸,微微一躬身:「主教大人,你的智慧令人叹服!」
马扎然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望著窗外。
八月的阳光照耀著巴黎,这座欧洲最大、最繁华也最动荡的城市。
在塞纳河的对岸,巴黎高等法院所在的西岱岛上,法官们正在策划下一轮对抗王权的行动。
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沙龙里,佩剑贵族们私下议论著马扎然这个「义大利佬」何时会倒台。
在圣安托万区的贫民窟里,买不起面包的母亲们看著饥饿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而这一切的中心,这位实际统治法国的义大利枢机主教,此刻正在思考如何利用一群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力,推进一场似乎永无希望的改革,以及应对残酷而长久的战争。
「准备回信吧,科斯蒂。」马扎然说道,「让我们看看,这新洲华夏共和国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还有,他们究竟又能给法兰西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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