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潭旁边有两条路,都能通往后方堂屋。
茅有三走左侧,罗彬紧跟着。
正面的堂屋,规模很大,不仅仅是古色古香,梁柱,门,窗户,全部都是木料。
阳光下,这些木料泛着淡淡的暗金色。
金丝楠木?
罗彬脑子里忽地冒出这个词。
眼皮微搐,心跳都一阵停滞。
多大的财力,多大的魄力,将金丝楠木当成了修宅的基建材料?
堂屋的门是关闭的。
茅有三上前,推开门。
屋子正当中一张方桌,同样是金丝楠木制作。
三方是正常的椅子,正位则是一张带着扶手的大椅,一人坐在其中。
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布衣,满脸祥和,带着微笑。
乍眼一看,他像是个活人。
仔细一看,还是活人。
胸腹在微微起伏,呼吸极其均匀。
双手落在扶手上,指甲甚至都长出来不少,头发也略长。
然而,紧闭着的双眼,以及对于他们来没有丝毫反应,说明他早已仙去。
这时,茅有三开了口:“虽然我总说死老头子,但他不算是死,却也不算是活,嗯,生气且养着吧。”
“本来我是要埋了他的,可他却说,我不知道把他埋哪儿的时候,就不能这样做。”
“等我知道那天,他才能下葬。”
“阴差阳错,把你小子找到了,同样也知道老头子从哪儿来,他总算有地方去了。”
“不然老子拼出来多厚的家底子,也经不起他这样折腾。”
罗彬这才注意到,茅有三师尊身后,隐约冒起一股白烟,又在其呼吸间钻入鼻翼。
这种呼吸,是活尸气,然而,比寻常的活尸强了十倍不止。
“来,让你看看。”茅有三招招手。
罗彬往前,走到太师椅侧面。
目光所及,那是一个炉子。
炉子里不是炭火,而是一种粘稠的液体,是油。
一根芯浸满油脂,十分饱满,正在不停的燃烧。
白气因此而冒出。
灰四爷探头,鼻子不停的嗅着,没有吱吱叫,鼠眼却透着一阵阵渴望。
“老东西教我的养生气手段。”
“善尸取脂熬油,磨碎尸丹,尸羽搓揉成灯芯,常年燃烧下,生气可被寻常尸体汲取,而不会因为生气太浓而生羽,只会保持活性。”
茅有三摊了摊手,说:“老东西讲,他不羽化,长了毛,生出丹,迟早会被掏掉,可维持他的生气,还不便宜。”
罗彬没吭声,心跳的速度更快。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六阴山看看了,倒也不急,你小子的正事要紧。”
茅有三扭头又看向罗彬,脸上笑容浓郁。
罗彬稍稍抿唇,他点头,眼中情绪很多,最浓的当然是感激。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像我给了你多大恩惠,你多需要一样。”
“师父师父,既是你师,那又是你父。”
茅有三咧嘴一笑。
罗彬心头更一怔。
老苗王的态度,和茅有三太像。
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小罗子你要认好几个爹哩。”
灰四爷吱吱叫着。
当然,罗彬没贴符,完全听不明白。
“呵呵,走,我先给你安排个休息的房间,你好好调整几天状态,精神不饱满,磕头不响亮,老子可要踹你屁股。”茅有三脸上笑容更多。
“好。”
罗彬重重点头。
随后,茅有三领着罗彬出堂屋,往左侧走。
堂屋稍后方,还有小院儿,那里才有一排住处。
当然,门窗屋梁不再是金丝楠木制作了,当然,材质依旧价值不菲,只是没有那么夸张而已。
“屋里有柜子,里边儿的唐装,你随意穿,大小应该差不多。”茅有三提醒。
“好。”罗彬点头。
随后,茅有三哼着曲儿,进了另一个屋子。
罗彬稍稍吐了口气,入了屋内。
房间外在复古,内里则典雅,有挂着山水画,又有桃木剑。
灰四爷从罗彬肩膀上下来,蹿至桌上。
它不停的甩着尾巴,扭动着肥臀,鼠眼提溜转动,贼眉鼠眼的形象诠释的淋漓尽致。
“不要乱来。”罗彬提醒了灰四爷。
“吱吱吱。”灰四爷回答:“你家四爷那么不识趣儿?嗐,小罗子你也不会来事儿,四爷又得和你打哑谜了。”
叫完,灰四爷一甩尾巴,屁股对着罗彬。
罗彬放下身上的背包,蛊虫快速爬出,全部钻进背包内。
身上轻松了不少,罗彬长舒一口气。
去打开右侧靠墙的柜子,里边儿果然挂满了唐装。
这些唐装,或有金线,或有银线,格调简直是高到让罗彬都一阵心惊。
茅有三都没有穿这种衣服啊?
身子略僵硬,罗彬的情绪又一阵翻涌。
何德何能,他先遇到老苗王,又遇到茅有三这样真诚待他的师长?
冥冥之中,命数有亏欠,就有补足吗?
房间里还有洗手间。
这是正常市区,就算屋宅看上去老,该有的都不少。
罗彬去洗了一个澡,身上的污浊被清理干净,整个人更轻松。
旧衣脱下,顺手洗了,就挂在洗手间内。
找了一件银线唐装穿上,金线太高调,他穿着太不合适。
银线唐装相对来说好得多。
困意是有的。
罗彬又将唐装脱了,上床,好好睡了一觉。
其实在三苗山脉内,还是有两觉睡得相对轻松,然而还是没有当下舒适。
床是软的,空气中都带着木料的芬芳,完全不会有任何危险。
罗彬整个人是完完全全的放松下来了。
一觉睡了很久很久,当他再度醒来时,脑子都略昏沉。
直起身,坐了几秒,昏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彻的清醒。
睡眠永远是改善身体的最优解。
“灰四爷?”罗彬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
腹中空空,发出咕噜声响。
翻身下床,穿上鞋,再套上唐装,系好扣子。
罗彬瞥了一眼背包,没有去背起。
背包里只剩下蛊虫了。
白花灯笼和紫花灯笼全部报废。
一来这儿是茅有三的地界,二来任何人也无法将蛊虫拿走,正因此,他直接出房间,朝着正前方的堂屋走去。
走到地方,发现堂屋门是开着的。
那老人依旧坐在原地,闭眼,脸上带笑,仿佛在养神小憩。
三具道尸立在墙角,一动不动。
茅有三不见踪影。
山水潭边缘,灰四爷趴在那里,鼠臀扭动,长尾一扫一扫。
水面不少虫子在扭动,七八条金鱼围拢,争相夺食,虾蟹也来了,同样不甘示弱。
灰四爷脑袋半截没入水里,水面咕嘟咕嘟的冒泡。
它居然在给金鱼和虾蟹投食?
罗彬嘴角微搐。
灰四爷安的什么心,简直是路人皆知。
“茅前辈?”罗彬又喊了一声。
院子太安静,回音阵阵,依旧没有茅有三的回应。
这时,灰四爷脑袋从水里出来。
鼠须子上居然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虾,它用力晃头,那虾被甩下去,随后灰四爷扭着鼠身,爬上罗彬肩头,扒拉两下衣服。
罗彬取出来一张灰仙请灵符贴上。
“金线的不穿,你要银的,小罗子,稍微有点魄力啊。”
“茅前辈呢?”罗彬开门见山。
“哦,大驴脸出去了,得有多半天了。”灰四爷吱吱回答。
罗彬稍稍松了口气。
“不要那么紧张小罗子,我感觉你脚趾头都是绷紧的,这是哪儿啊,可不是山里头了,昨晚上四爷出去逛了一圈儿,到处都是灯红酒绿,好得很呢。”
灰四爷再次吱吱叫,显得很轻松。
罗彬稍稍一怔。
自己紧张了吗?
然而,自己丝毫没有感觉到这种情绪。
大抵是潜移默化带来的改变?
危险之地待太久了,已经不习惯正常的环境?
长舒一口气,罗彬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便迈步往外走去。
茅有三不知道去办什么事儿了,大抵罗彬能猜测,是要做准备?
没错了,茅有三之前说过,先前也提过。
其对这件事儿那么上心,肯定不会潦草。
推门而出,罗彬带上了锁。
老街两侧都很安静,这里没什么商铺,都是老宅。
阳光照射在脸上,十分熨烫,十分舒服。
罗彬一直往前走,正前方是一条河,河边的护栏还是石质的,很多兽雕都已经磨损的模糊,不少头顶的位置发黑釉亮。
河不算太宽,水面波光粼粼,能瞧见不少游鱼。
柳枝倒映其中。
罗彬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罗子,别搁这儿看影子了,四爷肚皮早就空了,麻溜的找点儿吃食去。”灰四爷吱吱叫着。
罗彬点点头,说:“下来吧。”
“下来个啥啊,没人管咱,不信你往前瞅瞅的。”灰四爷吱吱叫。
罗彬无动于衷,还是看着他。
灰四爷甩了甩鼠尾,这才钻进罗彬衣服里头,藏匿身影。
罗彬径直往前走去。
不多久,进了个河边公园,不少人在散步,一些树下,有老人提着鸟笼,抬起手臂,指间站着鹦鹉,还有些干脆站在肩膀上。
牵狗的不在少数,甚至还能瞧见两个养貂的人,他们吸引了不少孩童注意,远远的还有不少人观看。
罗彬这才明白,灰四爷那番话的意思。
吱吱声再度入耳,没有贴符,罗彬都能猜到,灰四爷是在抱怨。
没有多管,罗彬继续往前走,出了这公园,路边就热闹多了。
只是,罗彬一时间的确有几分不适应。
随便进了家人少的饭店,找了个偏僻角落的位置,点菜的时候罗彬倒是没含糊。
等菜上来了,他风卷残云的吃,当然,这之前他不忘了给灰四爷每道菜都夹了几筷子,放进另一个空碗,灰四爷也吃的满嘴流油。
祭满五脏庙,又喝下两杯清茶,精力恢复更多,不由得昏昏欲睡。
站起身来,罗彬走出这饭店,本意是往回走。
熙熙攘攘的人流,却让他心一怔再怔。
他自己都形容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滞带的情绪。
每个人行走的方式都不同,或者低头翻看手机,或是埋头疾走,或是两人交谈,又或是满怀心事。
每一个人的走姿,行相,一样完全不同。
世间人,万千相。
世间事,却往往殊途同归?
罗彬若有所思,往前走去。
这方向不是往回,是朝着人流更密集的市区走。
越往前走,视线中看到的人就越多。
喜怒哀乐,体现在不同的人脸上。
满脸欢喜的人,面相上或有灾殃出现。
哀怨难平的人,面相上或有好事发生。
大部分的情绪,好似都有一个对立的命数?
罗彬的思索越发深了,耳边听到不知道多少说话声,同频,密集,全部灌入脑海中。
一时间,那些声音清晰而又嘈杂。
像是几百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又像是一种清冽的曲调,在耳边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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