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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泰顺:朕要赐死这逆子

已是夜间。

皇城内圈禁袁时的禁所。

此刻,袁时正盘膝坐在卧房内的炕上。面前一张炕桌,桌上一盏孤灯,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桌上还摆著笔墨纸砚,是普通的文房四宝。对他的圈禁虽更加严密冷酷,监管之人也换成了晏恭,但基本的纸笔并未剥夺。

昏黄的灯光下,袁时正在执笔写诗,脸上的神情,带著一种阴郁的怨毒。

他的诗才素来平平,曾被太上皇景宁帝评为「辞藻堆砌,全无灵气」。他对此也不甚在意,只觉那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玩意儿,于他这「天潢贵胄」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可有可无。

然而此刻,在这绝境之中,满腔的愤懑与怨恨,竟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了笔下饱含毒汁的诗句:「寒冰锢残躯,铁石铸天伦。

骨血弃如芥,永夜锁重门。

苍冥应有眼,雷霆惩昏昏。

愿借罡风力,扫却九重尘!」

字迹歪歪扭扭,然而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划破。

这短短的八句诗,短短的四十个字,竟是饱含著滔天的怨恨,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寒光凛冽!

首联便是对父皇的指控。他将自己的圈禁之苦,归咎于父皇「寒冰」般冷酷的心肠;

将本该温暖神圣的「天伦」斥为「铁石」所铸。

颔联亦是血泪的控诉。他是父皇的亲生骨血,却被视如草芥,随意抛弃;而终生圈禁的判决,将他打入永无天日的「永夜」,锁死在禁所。

若只是首联、颔联的怨望,虽已是大逆,尚可理解为悲愤自伤。

可后四句,陡然转向了更疯狂的境地。

颈联竟呼唤「苍冥」睁开眼,降下「雷霆」之怒,来惩罚「昏昏」之君。将父皇置于无道昏君的位置,祈求天谴。

尾联亦是狂悖。「罡风」乃天地间至刚至烈、扫荡一切之气。他竟妄想借助这毁灭性的力量,来「扫却」他眼中的不公与污浊。

这首诗已远不止是「心怀怨望」,是对父皇恶毒的攻击、疯狂的诅咒!

袁时写罢,掷笔于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块垒都倾注在了这诗稿上。

他拿起诗稿,反复看著。昏黄的光线下,那些充满恨意的字句,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光泽。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写出来,骂出来,诅咒出来,仿佛就是对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父皇的一种报复。

看了半晌后,他拿著诗稿,挪动身子从炕上下来,趿拉著鞋,走到一个半旧的榆木书柜旁。他蹲下身,打开书柜下方的两扇柜门,里面放著一个诗文匣子。他取出诗文匣子打开,匣内叠放著十几张诗稿,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深浅各异。

这十几首诗,都是他被圈禁九个月以来写下的,其中有好几首是对父皇的怨望诗,只是以往那几首诗,比起今夜这首,都显得要「温和」了。

他将今夜新写的诗稿,放在了一叠诗稿的最下面,压在了匣子底部。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份深深的怨恨与诅咒,深深地、安全地藏匿起来。

他虽放纵不谨,却也并非全无常识。他知道,如果今夜这首诗被人发现,告发到父皇面前,那么,父皇必将又一次因他而震怒。

但他并不觉得此事会发生。过去的九个月里,他写过的那几首怨望诗,都好好地收在这个诗文匣子里,从未出过岔子。禁所里那几个伺候监视他的太监仆役,个个如同泥塑木偶,只知机械地完成洒扫、送饭等事务,从不查看书柜深处、匣子里面的秘密。

这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仿佛这禁所之内,还有一块完全属于他自己、可以肆意宣泄的隐秘角落。

他尚未明白,如今已不同了!

翌日上午,他正歪在炕上发呆。忽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随即,也未等他应声,便被人从外推开了。老太监晏恭领著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晏恭穿著品级不低的太监袍服,腰板挺直,神色肃穆。他先是对著炕上的袁时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平淡地开口:「给爷请安。今日须得好生整理一番爷的卧房,清除积秽,以利起居。还请爷暂且移步,到外间稍候片刻。」

袁时闻言,心中登时「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安。以往打扫卧房,何曾一下子来了三名太监?更何曾需要他特意出去?都是趁他不在屋时,或是当著他的面,快速收拾一下便罢。今日这般郑重其事,还要他「移步」?

他立刻沉下脸,怒道:「整理便整理!我就在这里坐著,你们照常收拾便是!何须我出去?」

晏恭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依然用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回爷的话,这是规矩!彻底清扫,挪动器物,恐有不便,亦恐尘灰沾染了爷。还请爷体谅,务必移步!」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袁时猛地从炕上坐直身子,指著晏恭骂道,「你个老奴才!也敢在我面前摆谱,跟我讲什么务必」?我是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出去!」

晏恭看著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眼神冷了几分,没有再与他争辩,而是直接转身,走到外间,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腰间佩刀的内务府官兵应声而来。

晏恭目光示意了一下炕上的袁时,声音又平淡下来:「请爷到院中稍候。」

「你们————你们敢?!」袁时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两名官兵显然只听晏恭的指令,对袁时的怒喝充耳不闻。他们一左一右上前,动作虽不算粗暴,却异常坚定有力,一人架住袁时的一条胳膊,便要将他从炕上「请」下来。

「放开我!反了天了!我是皇子!你们敢对我动手?我要告诉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袁时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叫骂威胁,双脚乱蹬,试图挣脱。然而,他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兵士的对手?

两名官兵手上加了把劲,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架地弄下了炕,鞋都未及穿好,便架著他朝门外走去。

袁时辱骂不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拖拽著,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地出了卧房,穿过外间,到了院中。

他赤著脚,狼狈不堪,又惊又怒,口中犹自不干不净地叫骂威胁,挣扎著想冲回屋里,被两名官兵牢牢按住。

他的目光盯向了卧房的窗户,心中充斥著屈辱、恐惧,以及侥幸。

或许,那个老奴才只是例行公事地整理一下,不会动他的书柜,更不会发现那最深的

秘密?

然而,卧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晏恭神色肃然,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背著手,如同巡视领地般,将这不大的卧房仔细扫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半旧的榆木书柜上。

他有著监视、查抄的丰富经验。方才袁时近乎歇斯底里的反应,让他怀疑,这间屋子里或有不可告人之物。而与屋里其他几件家具相比,眼前的书柜虽也陈旧,但形制尚算规整,显得格外可疑。

他不再迟疑,对两名垂手侍立的太监使了眼色。两名太监立刻会意,开始利落地清扫并翻检起来。他自己则径直走到了书柜前,并未先去翻动柜中的书,而是蹲下身,目光锁定了书柜下方两扇没有上锁却关得严丝合缝的柜门。这种位置较低的柜子,往往才是存放私密之物的所在。

他伸出手,轻轻一拉,柜门应手而开。靠里的角落,一个匣子静静地躺著。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取了出来,捧在手中,分量不重。匣子同样没有上锁。他直起身,走到炕桌旁,将匣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缓缓掀开了匣盖,发现了里面的一叠诗稿。

他非但识字,对诗词文章亦有所涉猎,虽谈不上精通,但辨别优劣、窥探文意,不在话下。

他将那一叠诗稿取出,一张一张,仔细地翻阅起来。

起初几张,不过是些感叹身世飘零、回忆往昔繁华、借咏物抒写孤寂之情的寻常之作,虽也带著颓丧之气,还算在囚徒哀音的范畴之内。

然而,越往后翻,晏恭的眉头便蹙得越紧,神色凝重了起来。有几首诗,已带著怨气,且指向明显,对君父感到失望与不解。

「这分明是心怀怨望了!」晏恭心中凛然。

当他终于翻到最后一张,也就是昨夜袁时饱含怨恨写就的那首诗时,饶是他素以冷面、沉稳著称,见识过宫廷内外不少风波诡谲、人心鬼蜮,此刻也禁不住大惊失色,拿著诗稿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简直是逆天之言!触目惊心!

晏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为之滞涩。

外头的院中,袁时心中的侥幸随著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散,不安与恐惧则越来越浓。

好容易等到晏恭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手中赫然捧著他的诗文匣子时,他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狗奴才!」袁时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目眦欲裂,挣扎著想扑过去,「你————你拿我的诗文匣子作甚!那是我的东西!快还给我!」

晏恭冷冷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字字如同冰碴:「回爷的话,这匣子里查出些不寻常的物事。依照规矩,须得呈交上去,请圣上过目定夺。」

「不寻常?什么不寻常?那只是我平日胡乱写的诗!」袁时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你一个阉奴,也敢私动我的东西?快还给我!否则我定不与你干休!」

晏恭却不再搭理他无力的叫嚣与威胁。

当日,晏恭便亲自携著那诗文匣子,乘坐马车赶到了西郊畅春园。

澹宁居暖阁内,正在批阅奏折的泰顺帝,听闻晏恭有紧要之物呈奏,当即传进来觐见O

晏恭步入暖阁后,跪在地上,双手将那诗文匣子高举过顶,简略禀明了查获经过,未敢直接言明内中诗稿的具体内容。

泰顺帝接过匣子,打开看了起来。

「寒冰锢残躯,铁石铸天伦。

骨血弃如芥,永夜锁重门。

苍冥应有眼,雷霆惩昏昏。

愿借罡风力,扫却九重尘!」

当泰顺帝看到其他几首怨望诗,脸色便已然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而待他看到最后这首袁时昨夜所写、墨迹犹新的诗时,握著诗稿的手,不由得猛地攥紧了!

「逆子!」他脸色铁青,从牙缝里进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著滔天的怒意。他又一次,因为这个逆子,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这不仅仅是被冒犯的帝王之怒,更夹杂著悲愤与寒心。

他心中怒浪翻腾:「朕————朕竟生养出如此狼心狗肺、悖逆人伦的畜生!」

这逆子,事到如今,被圈禁,被过继,非但毫无悔悟之心,竟还敢写下这等怨望朕甚至诅咒朕的逆诗!这已不是愚蠢,这是丧心病狂!是彻头彻尾的叛逆!

一股杀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头。这逆子已经不止是废子,简直是必须清除的毒瘤。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令即刻将袁时赐死。

然而,一丝冰冷的理智,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怒火的迷雾。他想起了太上皇,若现在就骤然赐死袁时,在太上皇看来,未免过于酷烈,有违「虎毒不食儿」的常伦,恐会引来太上皇更深的芥蒂与不满。

念及此,他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滔天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化作深沉、冰冷的寒潭。

他缓缓松开几乎要将诗稿捏碎的手指,将诗稿放回了匣中,心中则已有了决断:「这

逆子真真是该死!但不是现在!且容他多苟活些时日罢,待到太上皇百年之后,朕非但要削除他的宗籍,将他从袁氏的族谱上抹去,亦要将他————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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