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父皇饶命啊!儿臣不敢了!
泰顺帝俯视著脚下跪著的袁昼,沉声道:「自己学业荒废,愚钝不堪,师傅苦心教导,你不思进取,还敢口出悖言,轻慢圣贤,顶撞师长?!朕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尊师重道,勤学敏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嗯?!」
这训斥声并不高,却仿佛字字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力,砸在袁昼心头。教室的空气中,弥漫著令人窒息的威压,有些学生不由得将头埋低,唯恐被这滔天怒火殃及。
袁昼抬头瞥了眼父皇,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辩解?连求饶的话儿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是将额头抵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噤若寒蝉。
泰顺帝看著袁昼这副不堪的狼狈模样,心中非但没有生出为人父的怜惜,反而更添了一重难以言喻的恼怒与失望。
朕可真真是养育了两个「好儿子」啊!
袁时骄纵狂妄,无法无天,惹下泼天大祸,如今更是愚蠢透顶,自寻死路,以至于自己堂堂天子,竟要行那断绝父子名分的刻薄之举,徒惹太上皇不快,心中何尝不痛?
而眼前这个袁昼,是自己自打历儿没了后,寄予厚望、视为未来承继之人悉心培养的皇子!可结果呢?竟是这般不知进取!这简直是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坛!
一个是放纵愚蠢,自绝于天家;一个是顽劣惫懒,不堪造就!
为何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在子嗣之上,竟要承受这般接连的打击与失望?难道朕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换来的煌煌基业,将来要交到袁昼这样的子孙手中么?
一念及此,泰顺帝真真是怒火烧遍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转过头,对著教室门口,用力喝了一声,声音嘶哑而狰狞:「来人—!」
守在门外的一名御前太监,闻声连忙进来,噗通跪倒:「奴才在!」
泰顺帝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著骇人的寒意:「去!拿大棍!拿春凳来!」
大棍!春凳!这分明是要动廷杖之刑!
袁昼本就恐惧,听到这话更是惊恐,猛地抬起头,嘶声哀求起来:「父皇!父皇息怒啊!儿臣知错了!饶了儿臣这一次吧!」
泰顺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没有波动,转头见御前太监还愣在地上,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傻了,他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呵斥:「还愣著干什么?!快去!」
「是————是!」御前太监浑身一激灵,再不敢迟疑,忙起身退出了教室,去取刑具了。
上书房师傅程世远,此刻亦是脸色发白。他看著地上哀求的袁昼,又看著面色铁青、
眼含杀气的泰顺帝,心中如同擂鼓。
他对袁昼这个学生,虽恼其不争,却也并非全无情分。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宫廷内外的微妙局势。泰顺帝子嗣稀薄,自打袁历意外身亡后,袁昼便被许多明眼人视为储君人选,泰顺帝对其也格外上心,连太上皇都格外关注。
今日若真在这里,因自己一番考较引发之事,让泰顺帝盛怒之下,将袁昼用大棍打出个好歹来,落下残疾,甚至打死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自己这个师傅,首当其冲,轻则罢官去职,重则恐怕性命都难保!整个朝局,都可能因此掀起轩然大波。
念及此,程世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畏惧,对泰顺帝恳求道:「圣上息雷霆之怒!六皇子年少顽劣,确有怠惰学业之过,理当惩戒。然则大棍」之刑,过于酷烈!
六皇子金枝玉叶,万金之躯,恐受不住!圣上纵要施以薄惩,以示做戒,不若取戒尺,责打掌心,令其知痛,铭记教训即可。如此,可显圣上教子之严、爱子之深。恳请圣上三思!」
然而,此刻的泰顺帝已被怒火吞噬了理智,心中那杆秤,已被「子嗣不肖」的失望与愤怒压得倾斜。他听不进去任何劝谏,只觉得程世远的话,反而像是在为袁昼开脱,是在挑战他作为皇帝和父亲无可置疑的权威!
「你不必多言!」泰顺帝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斩钉截铁,「此子如此顽劣,冥顽不灵,非严刑不足以做效尤!今日之事,亦有朕平日管教不严、疏于督导之过!朕意已决,今日定要让他受此惩戒,好叫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或许————痛彻骨髓,方能记得一二!」
程世远闻言,心沉到了谷底。泰顺帝连「朕意已决」都说出来了,显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著泰顺帝燃烧著怒焰、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再也吐不出来。
很快,太监拿来了一根杨木大板,大板长五尺五寸,阔五寸,厚一寸,板子一头为持握的「板柄」,另一头为击打的「板身」,透著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质感。另有两个太监,搬来了一张春凳,凳面宽阔平直,正是行刑的物事。
这无逸斋虽是皇子学堂,却也备著这些「家法」。太上皇景宁帝、泰顺帝及师傅们教导学生,罚站、打掌心是常事,但这「大板」与「春凳」却极少动用,更多是作为一种无声的威慑,悬在头顶,提醒著天家子弟亦不可逾越规矩。
谁曾想,今日这备而极少动用的刑具,竟派上了用场,且是由泰顺帝亲口下令对六皇子袁昼动用。
在泰顺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逼视下,几名太监不敢犹豫,手脚麻利地将春凳摆在了教室外的空地。又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袁昼,如同提小鸡一般,架了起来,架出了教室。
袁昼此刻已是浑身绵软,任由太监摆布。他被按倒在冰冷坚硬的春凳凳面上,脸朝下趴著,双臂下意识地想抓住凳腿,却被太监按住,又被扒去了厚衣,剩一条薄薄的绸裤。
一股强烈的恐惧与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让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程世远紧跟著走出了教室,脸上血色全无。他身为上书房师傅,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最重要的学生受刑,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教室内,袁禧、袁祜、袁祁、袁秘等其余学生,不敢擅自跟出,却又纷纷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挤在窗户后头偷偷窥视著外头骇人的一幕。
一个没少行刑的太监,执著杨木大板,先向泰顺帝的方向躬了躬身,随即双手握紧板子,摆开架势,对著春凳上的袁昼,高高举起,又落下一「啪!」「啪!」「啪!」
板子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掌板的太监是个熟手,下手颇有分寸,听著声响有点骇人,实则留了许多余力。因此,二十板子下去,袁昼虽吃痛,却是咬著嘴唇,没有喊出声,只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泰顺帝一直负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见板子落下的声音不够「实沉」,力道明显收了,袁昼的反应也远未到他预期的「痛彻骨髓」的程度。这分明是底下人在耍滑头,不敢真打坏了皇子。
他心中的怒火,非但未因这二十板子而稍减,反如泼了滚油般,轰然又起!他猛地大步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掌板太监的腰眼上:「没用的奴才!给朕滚开!」
掌板太监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惨叫,被踹得翻滚出去,手中的大板也脱了手。泰顺帝看也不看他,弯腰一把抄起杨木大板,握在手中掂了掂,眼中寒光一闪,咬著牙,对著春凳上的袁昼,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
「啪—!!!」
这一声,远比方才太监打的响亮,带著一股破风的狠厉!板子与皮肉接触的瞬间,似乎都能听到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
「啊—呀!!!」
袁昼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这惨叫,竟带著一种怪异而尖利的尾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几分滑稽可笑。
泰顺帝充耳不闻,心中的邪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板子带著风声,一下接一下,狠狠地落在袁昼身上!每一板,都著实用力。
「啪!」「啊呀!」「啪!」「父皇饶命啊!」「啪!」「儿臣不敢了!」「啪!」
「啊呀!」「啪!」「————」
袁昼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渐渐变得嘶哑、断续。他趴在春凳上,双手死死抠著凳沿,绸裤上渐渐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竟已是皮开肉绽,见了血。
教室窗内偷看的众学生,此刻反应各异。有人吓得面无人色,眼中噙满了恐惧;有的则被袁昼凄惨却滑稽的叫声引得想笑,又不敢,憋得脸泛红:也有平日里因袁昼身份特殊、待遇优渥而心生嫉妒的,或曾受过袁昼欺负、敢怒不敢言的,此刻则感到解恨,幸灾乐祸。
程世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眼见著泰顺帝还不收手,再也顾不得了。他猛地扑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泰顺帝跟前,伸出双臂,似乎想徒劳地去拦那落下的板子,哀求道:「圣上!不能再打了!再打,六皇子的身子骨受不住了!惩戒已足,求圣上开恩!开恩啊!
御前太监见状也忙不迭地跪倒在地,颤声道:「圣上息怒!六皇子金枝玉叶,身子要紧!圣上保重龙体更要紧啊!」
泰顺帝被这两人一阻,动作略略一顿,喘著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也浸湿了鬓角。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苦苦哀求的程世远,又瞥了一眼春凳上的袁昼,胸中那口恶气,似乎随著这十几下狠手,发泄出去了一些。
他咬著牙,又狠狠补了几下,这才猛地一甩手,将沾了血迹的杨木大板「哐当」一声丢在了地上,对著春凳上一动不动的袁昼,怒声训斥道,「竟是气得朕亲自动手打你板子!这次的教训,你总该牢牢刻在骨子里了!往后应当如何,自己好好思量!若再敢有今日情形,朕定不轻饶!」
说完,他转向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程世远,正颜厉色道:「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往后你当对学生们严加管教,课业上不容懈怠!若有不服教导、怠惰学业者,无论他是何身份,皆可依学规严厉惩戒,绝不姑息!朕,给你这个权力!」
程世远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连连磕头,额头触地:「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严加督导,不负圣上重托!」
泰顺帝又瞪了一眼趴在春凳上的袁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袍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气呼呼地大步离去了。
然而,他刚走出无逸斋,便吩咐太监即刻去传御医过来,随即望向无逸斋外遍植的槐、柏等乔木,心中暗道:「难不成,朕将来唯有将皇位传位于自民间归宗的易儿么?」
念及此,又长长叹了口气,迈步走向澹宁居,背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斋内,泰顺帝刚走,程世远忙挣扎著起身,扑到春凳旁查看袁昼的伤势。只见袁昼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绸裤洇了暗红色血渍,不用细看也知,里头必是青紫红肿,皮开肉绽,伤势不轻。
「快!快来人!」程世远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喊道。
袁昼的几个贴身随从,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几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袁昼连同那张春凳一并抬起,动作轻之又轻,唯恐触碰到伤口。一行人将袁昼抬进了无逸斋内的一间清净卧房。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一名御医提著药箱,在御前太监的亲自引领下,匆匆赶到了。御前太监对程世远道:「圣上一出去,便立时吩咐传御医来给六皇子诊治。」
程世远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圣上方才盛怒之下,下手如此之重,却又立刻惦记著传医诊治,显是心中到底还是很在意袁昼这个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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