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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上帝之鞭(六千)

六月初一。

漠北。

碧空如濯,穹庐似的苍天低垂四野,白云如絮,时而幻作奔马疾驰,时而散若玉簪斜坠。风过处,万顷绿浪翻涌,直与远山青黛相接,恍见「翠色欲流,轻入云际」之境。

碧毯之上,羊群游移若散落珍珠;黑牛玄影如墨玉嵌地;棕红骏马鬃扬似焰,踏碎晨露疾驰,惊起蒿草间藏身的云雀;牧人策骑其后,束腰革带缀银铃清越,与马头琴的呜咽声一道糅入长风。蜿蜒河水好似银带剖开草原,倒映天光云影。

张耀辉立于原野之上,任凭凉风拂动耳边长发。视线横扫,心中莫名浮现出一首古谣: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是一种和中原截然不同的风景,广袤无垠,辽阔无涯,莽莽苍苍,浩瀚无边,一眼望去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缓缓吐了口气,张耀辉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他并非武人,即便有之前经常出入海西的经历,可长时间骑乘马匹,对张耀辉来说依旧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大腿根的位置火辣辣的痛,应是被磨破了皮。风沙吹拂,原本俊俏的脸庞现如今也粗糙了许多。

然而一双眸子中却满是火热。

终于,到了漠北。

没错,脚下的草原便是匈奴人的漠北大草原。

漠南草原匈奴人已经全部撤离,一路经过,甚至能看到来不及带走,已经在风吹日晒中变得破烂的帐篷,茫茫大漠更是渺无人烟,那种空旷,有些时候甚至会让张耀辉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幸而,他们终于跨越了大漠,来到了更为广袤的草原。

回身看了看身后,三百甲士紧紧跟随。

这三百甲士,便是使节团的全部成员了。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张家护院,有一部分甚至是平阳和安州的地痞。

至于要求,只有两个。

第一,胆大,不怕死。

第二,会喷,能直接喷的对方生活不能自理最好。

虽说是使节团,可就在他们离开安州府那一刻,他们就没打算活著回去,他们出使匈奴的唯一目的,便是死在匈奴王庭。

无论是张耀辉,亦或是张家护院,甚至是那些地痞无赖,没有任何一个人害怕————只要死了,即便他们不是正使,不能封侯,他们烂命一条,能换父母妻儿从此之后生活无忧,那也是值了。

张家老爷子,房海刺史,贾毅飞刺史都保证过,一旦他们死在匈奴王庭,他们的儿子甚至可以在刺史府谋一个差役的工作,虽然只是吏员,可那也是吃上公家饭了不是?要不然也能被安排到张家商队,从此不用为银钱发愁。

单单只是这样的允诺,就足以让这些人豁出去一切。

短暂的修整之后,随著张耀辉一扬马鞭,使节团再一次出发。

而这样一群汉人,忽然出现在漠北大草原,自然会被四周放牧的牧民发现,一些快马正在飞速离开,将这消息通知王庭。

宁国。

原本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弱国,在同匈奴接壤的两个国家之中,宁国的威胁远远比不得楚国,在这之前匈奴人甚至从未将宁国人放在心上。

然而最近几年也不知是不是草原的子民,已经失去了长生天的庇护,在和宁国的战争中,草原人接二连三的失败,先是折损了大王子,紧接著又折损了三王子,小王子,过了两年,便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休屠王,浑邪王,楼烦王,还有最后一位二王子,也全都死了。

偌大匈奴王庭,真正的单于血脉,似乎只剩下索绰罗一个。

不仅仅只是各位王爷,匈奴战兵折损的更是夸张,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四十余万人。

饶是匈奴人全民皆兵,可这样的损失也让匈奴一族难以承受,整个族群的战斗力疯狂下跌,甚至不得不从漠南草原撤出,将偌大的栖息地让给宁国。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宁国那个该死的燕王。

屠夫。

魔鬼。

刽子手。

连长生天见到都要胆战心惊的混蛋。

他甚至斩下无数草原勇士的脑袋,在茫茫大漠中筑造了一座前所未有,异常夸张的京观,据说那京观占地面积数十亩,高约三十丈,一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曾有草原勇士大著胆子去看了一眼那京观,但见秃鹫盘于苍穹,乌鸦于四周聒噪,偌大的京观上一片烧焦的痕迹,氤氲的臭味似是已经化作灰黑的气息,笼罩于京观四周。

便是隔著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压抑和恐怖。据说那些勇士,只是看了一眼那京观便呕吐不止,甚至顾不得什么体面,仓惶而逃,在返回漠北之后更是大病一场,待到病愈,已经是瘦骨嶙峋,形若枯槁。

有传说,那京观上笼罩著数十万匈奴勇士的怨念,早已化作诅咒,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被咒怨缠身。

不得不说,京观的威慑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原本这些草原上的蛮子,从未将汉人放在心上,于他们眼中汉人不过只是待宰猪羊。

没有粮食吃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衣服穿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银钱花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女人了,去汉人生活的地方抢!

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般,他们早已养成了习惯。

而现在这个习惯被彻底的打破,四十万的亡魂,清晰的提醒著他们汉人是何等凶残。

以至于忽然看到这一支汉人小队,四周的那些牧民一个个面色大变,惊慌失措,甚至连那些牛羊骏马都顾不上,一个个四顾奔逃。更有甚者面色煞白,身子从马背上跌落,两股战战,口不能言。

仿佛出现的不是汉人,而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魔鬼。

对于四周的动静张耀辉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这一次是要找索绰罗的,没心情同几个牧民纠缠,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循著匈奴王庭的方向,马蹄声再一次响起。

直至三百人的使节团逐渐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上,那些坠落地面的人们这才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黏糊糊的,已惊出一身冷汗。

鄂尔浑河!

燕然山!

这地方,应该算是匈奴人的最高统治中心和祭祀圣地。匈奴单于王庭也在此处,是为龙城。所谓龙城,应是汉人这边的叫法,而匈奴人那边应该是称作茏城,所谓茏,寓意水草丰美之地,传到中原之后慢慢茏城就变成了龙城。

每年五月,匈奴人都会举行一次「大会茏城」,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祈求长生天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大会茏城是匈奴人一年最重要的节日,和中原的年节差不多,一次祭祀每每要热闹很长时间————现如今五月刚刚过去,六月初临,按照往年的习惯,现在应该还算是大会茏城的尾声。

然而偌大王庭中,却是感受不到丝毫节日的气氛。

死气沉沉。

便是偶尔有人在王庭中走过,也是面色发白,眼神惊惧。

唯有一些高高悬挂的旗幡,还有祭坛顶部整齐摆放的羊头和羊肢证明著这里曾经举行过庆典。

和想像中纯粹依靠帐篷聚集起来的部落不同,匈奴的王庭其实是一座城市————这个时代的匈奴和宋言知晓的终究有些不同。这里的匈奴更善于学习中原的知识,匈奴虽然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然而索绰罗依旧建造这样一处王庭,作为大单于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当然,受限于技艺和材料的影响,即便修建了一座城市,可同中原的那些城市依旧是没有可比性的,城墙是夯土结构,高约四丈,莫说和中原四国的皇城相比,便是和黄沙城比起来都有些差距。

城市里面绝大部分的居所依旧是帐篷,中间夹杂著少数木质,或者是砖石的建筑。就在王庭的中心,则是一座用石条和土坯杂合使用,混上木料,建造成的宫殿————规格大概相当于吕家的程度,在这王庭已算极为奢华。

而这里,自然便是匈奴大单于索绰罗的王宫。

王宫一处房间中,索绰罗满脸涨红,左右怀中尽皆搂著一名妙龄少女,大堂内,十数名女子正跳著草原上独特的舞蹈,少女侍奉下,一杯杯马奶酒灌进口腔,浑浊眼睛中透出些许迷茫。

纵情声色,大概就是这般了。

索绰罗原本是一个枭雄。

便是偶尔经历一些挫折,也能很快振作起来,甚至说挫折还会让索绰罗越挫越勇。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是不同,自从出征宁国回归之后,索绰罗便直接将自己关在王宫中,除却大会龙城的祭祀之外,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每日都是饮酒作乐。唯有如此,才能麻痹他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去想起永昌城那让人崩溃绝望的一幕。

三十万大军。

足足三十万草原儿郎啊。

就这样折损在永昌城中。

一场爆炸,一把大火,烧光了索绰罗所有的雄心壮志。

甚至说,即便有著酒精的麻醉,他的脑海中还是会经常浮现出草原儿郎的惨叫,浮现出试图将自己拉起来的军师,在飞溅砖石之下被砸碎脑袋,砸碎身体,化为肉糜,他甚至还能嗅到那些鲜血肉沫喷溅在脸上,浓郁的血腥味。

索绰罗实在是太害怕了。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控制不住地觉得,如果当时直接死在爆炸当中,或许会更好受些,至少不用再承受这永无休止的折磨。

嘎吱。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道身影从门外走来。

范阳,康守义!

这是匈奴剩下的两名国师。

两人已上了年纪,身子也有些佝偻,都是曾经宁国楚国极有才能的读书人,受了委屈,为了活命,或是为了实现心中野望,最终远遁漠北,投靠了索绰罗。索绰罗统治之下的大草原,能有曾经的盛况,范阳和康守义功不可没,两人大概都是想要证明些什么吧,对索绰罗可谓是竭尽全力的辅佐,而索绰罗也给了两人充足的信任。

听到动静,索绰罗抬起迷蒙的眼睛,发现是两个国师,便咧嘴笑了笑:「范公,康公————」

虽是醉酒,但多年以来和范阳康守义相处的习惯,已经成了本能,索绰罗倒是也没有失了礼数。

「两位国师,前来寻本单于究竟是所为何事?」索绰罗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下。

终究是老了。

身子骨不比年轻时。

想当初,莫说只是两坛子马奶酒,便是十坛八坛也不在话下。

范阳和康守义,于左右下首位坐下,看了看大堂中跳舞的女子,这些都是各大部落献上的少年阏氏,可现如今却是如同舞女一般,范阳眼神中闪过些许不喜,摆了摆手便让这些少年阏氏离去。

显然,这些女人都知道两位国师在匈奴当中的地位,这种时候自是不敢有丝毫造次,当下一个个低垂著脑袋,连忙离开,索绰罗怀里那两个也不例外,顺手还将房门关上,幸而屋内还有烛火燃烧,倒也不会显得太过黑暗。

索绰罗面上有些惋惜,不过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著头拿著马奶酒,一杯一杯的喝著。

「大单于,您准备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吗?」过了许久,范阳终于缓缓开口。

索绰罗的手指忽然一顿,下一秒,那张涨红的脸不知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变的苍白,扭曲,他就像是一个火药桶,忽然被人点燃,炸开,目眦欲裂,喉咙中喷出嘶哑的咆哮:「不然的话,你们要我怎样?」

「三十万,足足三十万人啊,就这样没了————

「他们在我的面前被烧成焦炭。」

索绰罗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疯子,双手用力的抓著自己的头发,撕扯著,甚至能听到发丝一根根崩断的声音:「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整个城市在一声巨响当中化作灰烬,随之而起的便是滔天的烈焰。」

「我看到草原的勇士在烈火中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从火海中逃走,最终一个个全都被烧死。」

「没有经历过,你们不会懂的,你们根本不可能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他们跟著我,是要去中原发财的,是要去劫掠粮食,金银和女人的,可是我却将他们全都葬送在那座城市————」

「宋言,梅武,他们都是魔鬼。」

很多事情,好似早已在索绰罗的心中积压了太长太长时间,一直就这样压抑著。

在寻常匈奴人面前,索绰罗不会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可是在已经依靠了这么多年的两个国师面前,索绰罗终于绷不住了,展现出压抑许久的脆弱。

对于一个大单于来说,这样的宣泄可能是有些丢脸的吧?

范阳和康守义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无奈,他们有从其他金狼骑的口中知晓曾经发生了什么————说实在的,在最初听到的时候,他们也根本无法相信,然而当所有幸存者全都这样说,当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那种渗入骨髓的恐惧的时候,便是两人也不得不相信。

他们实在是想不到,不过只是离开中原三四十年的时间,中原居然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他们也能想像得到,这件事情究竟给索绰罗造成了怎样的打击。

入主中原,登临九五的美梦破碎。

王室血脉近乎断绝,所有子嗣兄弟几乎全死。

索绰罗甚至把将近三十万的人命,全都背在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还是见识到了那种绝对的,终生都无法战胜的力量。

种种打击,将索绰罗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那一场爆炸,不仅仅摧毁了三十万大军,同时也摧毁了索绰罗所有的意志,胆魄和勇气。

两人只是安静地听著。

直至索绰罗话音落下许久,范阳终于缓缓抬头:「所以,那又如何?」

索绰罗身子猛然一颤,一双猩红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盯著范阳,哪怕这时候范阳愤怒,斥责他胆怯,亦或是安慰他几句,都在索绰罗的预料之内,可是他怎地也想不到,范阳给出的回应居然是轻飘飘的:那又如何?就好像几十万的人命,在范阳眼中,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前前后后搭进去四十万人,我明白对于匈奴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损失,但,那又如何?」范阳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匈奴人,死完了吗?」

「匈奴一族,可还有可战之兵?」

「我们都是在中原不受待见,遭受排挤的读书人,我们不远千里投靠大单于,就是想要一展自身才华,将匈奴打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让那些认不出我等才华,排挤我等的庸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智者,要让他们后悔,排挤我等是一个何等错误的决定。」

「如果只是这样便让大单于一蹶不振,那只能说三十六年前,我们便认错了人。」范阳眼帘垂落,冷漠的说著。

索绰罗下意识张开嘴巴:「可是,那种力量————」

「没有什么可是的————」范阳很粗暴的打断了索绰罗的话:「我问你,大汉武帝时期,匈奴有多少人存活?」

索绰罗一怔,大汉武帝那是对匈奴最凶狠的帝王之一,那时候的匈奴绝对是苦不堪言,濒临灭族:「十万。」

「大吴太宗时期,匈奴有多少人存活?」

「二十余万。」

范阳一双眼睛灼灼的盯著索绰罗:「你成为匈奴大单于的时候,漠北有多少人口?」

「八十余万。」

「那么告诉我,现在匈奴还有多少人?」

索绰罗嘴唇翕动著:「一百二十万。」

「是了,一百二十万,大汉武帝时期,大吴太宗时期,匈奴的处境是何等的凶险,岂不比现在更难?」范阳侃侃而谈:「纵然如此,匈奴依旧一次次从绝境中挣扎著生存了下来。」

「便是你刚刚成为单于之时,匈奴人的情况也比现在更加糟糕,眼下,漠北依旧有一百二十万人,而你堂堂大单于,居然一蹶不振?连带领著族人从绝境中走出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大单于的位置上?」

索绰罗身子猛地一颤。

胸腔中隐隐有一股灼热在躁动。

范阳和康守义也是无奈,匈奴人大都暴躁,像索绰罗这般尊重汉族文明,试图学习汉族知识,尊重汉族读书人的单于实在是太少了。如若不然,他们早就抛弃索绰罗,另择有才之人辅佐了。

索绰罗仿佛重新鼓起了勇气,只是一想起永昌城的那一场爆炸,勇气立马又散去了不少:「那宋言————」

「不要在意宋言。」范阳再次粗暴的打断了索绰罗的话:「我知晓现如今宁国兵锋正盛,匈奴暂且不是对手,但莫要忘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宁国和楚国,也不是只有宋言

和梅武。」

一边说著,范阳一边起了身,径直走向索绰罗的身后。

就在索绰罗身后的墙壁上,赫然是一面舆图。

范阳手指直接点在了舆图西北角的地方:「往西边去,同样也有广袤的土地!」

「我听说,那边生活著金发碧眼,红毛鹰鼻的野人。」

「区区野人,有何资格占据上苍馈赠的土地?」

「大单于阁下,您为何不去那边,去战争,去掠夺,去征服,去杀戮。」

若是宋言在这儿,听到范阳这话,怕是会忍不住惊呼一声:

卧槽!

这是上帝之鞭,要提前上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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