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大鬼同时出手的那一瞬间，整座安远王府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紧了。
屋脊上的琉璃瓦一层层掀飞，石柱从中折断，连苏颜洛脚下的高台都裂开了几道狰狞缝隙。
浓黑、纯白和猩红三种鬼气互相吞噬，形成巨大的漩涡，将天上的阴云都绞得支离破碎。
百里炎那串白骨佛珠已经重新回到手里，珠子在苍白修长的指间飞快转动，每转一圈，空气中就多出数十道锋利金线。
万俟妄抬手一挥，血雾便像潮水一样迎了上去。
百里彦没有说话，他手中那柄由鬼气凝成的长剑裹着冰霜，一剑劈开血雾，剑锋直指万俟妄眉心。
“铛——！”
刺耳的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颜洛坐在已经裂了一半的石台边上，用手指堵了堵耳朵，觉得这三个人实在吵得厉害。
她刚才还以为万俟妄以一敌二至少要吃些亏，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低估他了。
他吸收了泷璇和入玑化鬼时爆发出来的大量怨气，周身气势强得惊人。
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眉眼艳丽，倒真有几分要把整个副本都拆了的架势。
当然，另外两个人也不遑多让。
再这样打下去，谁输谁赢她不知道，她大概是要先被埋在王府废墟里面了。
苏颜洛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向孙会恩。
男人还维持着方才跌坐在地的姿势，脸上那一点因为唐吉利而生出的失态已经重新被压了下去。
他像是在等什么，苏颜洛也在等。
两个人隔着一片狼藉的祭祀场遥遥对视，数秒之后，孙会恩忽然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一根金色长棍出现在他掌心。
不是刚才用来逼供的虚影，而是完整得几乎耀眼的实体，棍身上流转着古老繁复的纹路，金光一圈圈荡开，将满地鬼气逼退数丈。
苏颜洛眼睛亮了亮，看来这人刚才还藏了一手。
孙会恩单手抡起长棍，朝着脚下狠狠一砸。
“轰！！”
地面震动，石砖像水面一样荡开层层涟漪，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竟然硬生生撕开了副本边缘处那层无形的结界。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发动机轰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滴滴！”
苏颜洛：“……”
这种时候还有人按喇叭？
她转过头，只见一辆十分眼熟的越野车冲破王府已经坍塌的院墙，伴随着漫天烟尘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
车身被撞得坑坑洼洼，副驾驶的门甚至还少了一块漆，但是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的那张黄色笑脸贴纸，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黄毛的车。
准确地来说，是黄毛天天擦得比自己的脸都干净、谁碰一下都要心疼半天的宝贝车。
苏颜洛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孙会恩已经纵身跃上驾驶位，长棍往后座一丢，对着她厉声道：
“上车！”
苏颜洛没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一向很好用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
高空中骤然传来一道炸响，万俟妄被百里兄弟联手逼退半步。
百里炎却根本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猛地转头看向了那辆车。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凤眸一眯，身形瞬间消失。
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探向苏颜洛的腰。
“洛洛，跟我走。”
百里炎声音里还带着笑，动作却快得像要直接把人抢走。
苏颜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缕血雾便缠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扯。
万俟妄冷着脸挡在二人之间：“百里炎，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你在又怎样？”百里炎舔了一下唇角的血迹，那张秾艳的脸愈发妖异，“她叫过你夫君，也叫过我阿炎。”
苏颜洛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翻旧账，她正准备说话，一道冰冷剑气从二人中间劈过。
百里彦落在地上，白衣翻飞，浅淡的眼眸没有去看弟弟，而是看向了苏颜洛。
“洛洛。”
他叫她的时候，声音还是一贯的清润，只是目光在触到她那双蓝眸后，很快又不自然地偏开了几分。
他显然还没有从“偷偷用真身替换分身”这件事情里缓过来。
苏颜洛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百里炎连杀人都不眨眼，他哥哥倒是因为骗她上了几次床心虚成这样。
这一对兄弟，果然从出生起就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苏颜洛！”孙会恩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急切，“再不上车，谁都走不了！”
天空中突然响起细密的碎裂声，副本崩塌了。
苏颜洛抬头，看见天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边缘开始出现纵横交错的裂痕，黑色乱码从裂口中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亭台楼阁都被抹成一片虚无。
她终于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就往车边跑。
百里炎脸色一沉：“洛洛！”
万俟妄的血雾率先卷上她，把她稳稳送进后座。
苏颜洛落进座椅的时候还有些发懵，手掌撑着真皮坐垫，忽然想起这个位置她以前坐过。
黄毛开车载他们去做任务的时候，她就坐在这里。
前方的男人猛地踩下油门，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整辆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道金色裂口冲去。
“等等。”苏颜洛抬起头，盯着孙会恩后脑那一截有些凌乱的短发。
她心里那个已经昭然若揭的答案终于撞了出来：“黄哥？”
驾驶位上的人手指一抖，方向盘跟着歪了一下，车身险些撞上一根断柱。
“……”苏颜洛懂了，怪不得。
怪不得黄毛总是最爱往厨房钻，明明有积分什么都能买，却偏偏喜欢自己做饭，炖一锅汤能守在灶台前两个小时。
怪不得他看见别人浪费粮食的时候，嘴上笑呵呵的，眼神却会沉下去。
因为孟黄粱……曾经那个饿到连自己都差点被人吃掉的小孟，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吃饱过饭啊。
她脑中太多东西同时翻涌起来。
孟黄粱、孙会恩、黄毛、齐天、唐吉利，还有那个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的洛山。
所有线索像一把打翻的珠子滚了一地，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捡哪一颗。
身后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苏颜洛回头，只见已经崩碎一半的王府上空，百里彦和百里炎竟然同时追了过来。
而在他们身后，万俟妄化作一线血雾，几乎贴着车尾追得寸步不离。
百里炎衣袍翻飞，脸上的笑容危险又艳丽：“洛洛，你跑快一点，我要追上你了。”
苏颜洛默默把车窗摇了上去。
“黄哥。”
前面的孙会恩沉默了一下：“嗯？”
苏颜洛非常认真地说道：“开快点。”
“坐稳了！”孙会恩看着后视镜里那三只几乎要把副本撕碎的大鬼，嘴角抽了一下，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轰鸣着撞进金光。
在彻底离开副本之前，苏颜洛最后看见的是百里彦被白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脸。
他没有再追，只是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看着她。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漫长又安静的情意。
百里炎却仍然不肯停，直到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塌陷。
苏颜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生辰夜，她揉着他的长发，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会实现的。”
她不知道他当年许了什么愿望，但她有种预感。
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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