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维港笼着一层铅灰色冬霾。
铜锣湾新天地大厦顶层,走廊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皮鞋声。
徐德胜披着皮夹克,里头套着件暗花衬衫,嘴里斜叼着半截牙签靠在门边。他六十岁的人了,身板依旧精瘦硬朗,眼神带着老江湖特有的冷冽。
两名法务律师停在门外,手里抱着公文夹,连眼皮都没敢往他脸上搭。
徐德胜斜睨了他们一眼,吐掉牙签冷笑:“抖什么,里头又吃不了人。”
领头的是新任金像奖组委会秘书长关先生。
他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翼翼叩门:“麦小姐,我们在门外了。”
“进。”
麦佳佳清冷的声音传出来。
关先生推门进屋,身子躬着,脚步放得极轻。
办公室内暖风呼呼吹着,空气冷肃。宽大的红木桌后,麦佳佳穿米白高领羊绒衫,手里翻着院线对账单。
“麦小姐,张总在吗?”关秘书长低声问。
麦佳佳翻过一页纸:“张总在里屋喝茶。跟我说一样。”
关秘书长赶紧上前,双手把公函放到桌上:“这是文化署和重组后组委会签批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盖着大红印章的公开道歉信。
下面压着文化署的批复与补充协议。
关秘书长声音发虚:“关于际华旗下影片,香港院线享受三年免税发行,保底排片不低于三成。另外,海关绿色通道也批下来了,免除商业抽成。”
麦佳佳拔开钢笔帽,在条款上飞快扫过,顺手划掉两条含糊的免责声明。
“字我签了。”
麦佳佳合上笔帽:“金像奖怎么换血,新天地不插手。但往后亚洲大赏立起来,规矩得按新规矩办。”
关秘书长连连躬身:“一定按新规矩办。工会那边也打了招呼,绝不敢有人闹事。”
“字签了,就回去吧。”
里间的门滑开,张红旗走出来。他穿铁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整洁白衬衫。
张红旗在单人沙发坐下,提起茶壶,慢条斯理斟了半杯普洱。自始至终,没瞧桌上的协议一眼。
关秘书长双手紧扣,屏气不敢出声。
直到茶杯斟满,张红旗放下茶壶,声调极平:“回去转告那帮老前辈,金德炜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拍戏,别整下三滥。”
关秘书长后背直冒冷汗,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门。
徐德胜在门边嗤笑一声,抱胸把实木大门关严:“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
门刚合拢,外头传来手杖声。
傅奇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红润,步履沉稳。
张红旗起身快步迎上,握住傅老的手:“傅老,外头风大,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们今天北上,我必须来送送。”
傅奇拍着张红旗的手背,语气笃定:“大赏香港联络处设在新天地,老影人和外联这块,我和佳佳顶着,你们放心回。”
张红旗点头:“胜子叔也留在这儿照看地面。有动静随时通气。”
徐德胜倚着沙发咧嘴笑:“红旗你放心,南边这几条街我熟得很,翻不起浪。”
麦佳佳递上行程单:“张总,四家八卦杂志今早登了致歉信,官司全结了。”
“单姐那边收拾妥当了吗?”张红旗问。
“全弄好了。”
单楹秋提着公文包走出来。她一身黑羊绒大衣,身材敦实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年修缮四合院、掌管煤市街账目养成的沉稳,如今尽化作内务定力。
她朝傅奇微微欠身,神色平静:“车在楼下了,行李都齐了。”
上午十点,黑色奔驰车准时出发。
赵铁柱把帆布大包塞进后备箱,冲徐德胜咧嘴笑:“胜子叔,下回过来你得领我吃顿好的。”
徐德胜笑骂着踢他一脚:“滚蛋!下回带你去深井啃烧鹅,撑不死你个憨货!”
半小时后,车抵赤鱲角机场。
波音747客机呼啸升空,穿透阴云,刺眼的金芒洒满客舱。
飞行两个多小时后,航线切入华北平原。舷窗外漫天铅白,无边雪原封冻了千里沟壑。
单楹秋放下小桌板,取出紫檀算盘和牛皮账本,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
“红旗,香港这趟的账平了。”
单楹秋递过清单:“扣除退赔和院线保底,新天地净回流两千一百万港币。”
张红旗看了一眼:“大赏首期预算呢?”
“缺口四千万。”
单楹秋声音极稳:“首届放在京城,场馆改造和放映机全得垫资。要是批文拖到年后,资金链吃紧。”
她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德州仪器那边,问咱们用不用他们的芯片,每台要八千美金授权费。”
张红旗冷声道:“不用他们的。龙芯的微镜片上个月已经下线,全部采用自主设备,不给洋人卡脖子的机会。”
“钱的事不急。”张红旗折好清单,“先把合规批文拿下来。回京后,你先跟彩英对对煤市街库房。”
单楹秋点头:“那些明清老家具和字画全在账上,秦婶上周刚盘过,出不了差错。”
隔着过道,赵铁柱扯掉毛毯揉眼睛:“哥,单姐,你们算了一路,累不累啊?”
单楹秋看他一眼:“不算清楚,你回北京喝西北风?”
赵铁柱憨笑:“回北京吃啥西北风!彩英嫂子肯定在乐春坊支上大铜锅了,那手切羊肉,香着呢!”
张红旗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传真递给他:“看看李建国的批注。”
赵铁柱念出声来:“程序上不要跳过电影局。注意分寸。哥,啥意思?”
“大赏可以办,但不能抢电影局的招牌。”张红旗收回传真,“我们搭台,规矩国家定。”
机舱广播响起,飞机呼啸滑降。跑道积雪被机轮狠狠碾开,刹出黑白雪痕。
零下十四度。
舱门开启,冷冽彻骨的北方寒气迎面扑来。
赵铁柱冻得打了个大喷嚏:“操!还是家里的风吹着带劲!”
三人快步走下舷梯。
贵宾楼外停着一辆军绿吉普212,老陈敬了个军礼:“张总!赵副总!单总!”
“老陈,辛苦。”张红旗拍拍他肩膀,“京城雪下得大?”
老陈麻利装行李:“连下三天!清晨刚除完雪,慢点开稳当!”
车门关严,暖风呼呼吹着。
老陈握着方向盘回头笑:“李部长上午往四合院挂过电话,嘱咐您下了飞机先歇着,明早去部委找他。”
“知道了。”张红旗应了一声。
老陈又道:“还有中关村的刘浩经理打了传呼,说京城地面上有点动静,等您明后天碰头。”
张红旗点头:“浩子办事稳当,让他先摸底。”
赵铁柱搓着手问:“老陈,家里铜锅支上没?”
“支上啦!”
老陈大笑:“彩英大夫亲自去牛街买的羊腿,东来顺老掌柜给掌刀切的片!虎妞早早就把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就等你们下肉呢!”
吉普车扎进东城乐春坊胡同,车轮碾雪咯吱作响,稳稳停在张家大门前。
老陈拉上手刹熄火:“张总,到家了。”
“嗯。”张红旗应声推门下车。
满胡同积雪皑皑,唯独门前台阶扫得干干净净。檐下红灯笼微晃,门缝飘出浓郁的羊肉清汤香。
皮鞋底落在冰硬干爽的青砖上。
咔哒。
门栓在门后被轻轻拔开,门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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