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还没走到台前。
大屏幕黑了。
整个会场的六块屏幕,同一时间,全黑了。
台上的灯还亮着,金导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看着身后的黑屏,又看着从后门走过来的廉署人员。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没停电。头顶的灯还亮着,舞台的追光还打着。
就是屏幕黑了。
控制室里。
单楹秋摘下耳机,把便携式发射器的主开关推到最大功率。
阿坤蹲在控制台后面,手按在那个藏在线缆里的备用开关上。
“切。”单楹秋说了一个字。
阿坤按下去。
咔。
六块大屏幕同时亮了。
画面不是舞台。不是金导。不是好莱坞代表。
画面是一间酒店房间。
灯光昏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威士忌,旁边是一台纯金的摄影机模型。
那台摄影机,在场的人都认识。金像奖的奖杯原型。金导定制的,全香港只有一台。
画面中间,坐着一个人。
金导。
他穿着浴袍,坐在床沿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黑色皮包。
皮包是敞开的。
里头全是现金。
美元。
一捆一捆的,扎着银行的封条。
画面太清楚了。金导的脸,茶几上的钱,皮包的拉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金导在画面里伸手,从皮包里拿出一捆美元,翻了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笑了。
那个笑,被六块大屏幕放大了几十倍,投在整个会场里。
台下没人说话了。
一千多人,全看着屏幕。
舞台上,金导转过身,看见了屏幕上的自己。
他的腿软了一下。
扶住了旁边的颁奖台。
画面还在继续。
酒店房间里,门开了,进来一个白人。
好莱坞代表。
就是刚才在台上举着奖杯说“勇敢的电影”的那个白人。
白人坐下来,指了指茶几上的美元。
“Fivehundredthousand,asagreed。”
金导在画面里点了下头,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回了一句。
“Noproblem.Bestpicture,it'syours。”
画面到这儿,停了。
定格在金导的脸上。
会场里的音响系统响了。
不是音乐。
是录音。
金导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
“评分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跟评委打过招呼了。十二个评委,七个听我的。剩下五个,给点好处就行。”
好莱坞代表的声音。
“Whataboutthatnewcompany?Xintiandi?”
金导笑了一声。
“新天地?一帮大陆来的土包子,花了一百多万赞助费,连座位都坐在厕所门口。我让人给他们的女总经理搞了点料,八卦杂志明天就发,四本同时上市。等舆论一起来,他们自己就滚蛋了。”
录音还在放。
“还有那帮本土的老家伙,许什么的,拍了三十年戏,连个提名都别想。谁让他们不识相?我金德炜说了算的事,轮不到他们插嘴。”
台上。
金导松开了扶着颁奖台的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音响。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头顶,脚底,左边,右边。
他找不到关掉的地方。
金导冲到舞台侧面,弯腰去扯麦克风的线。
线扯不动。
音响系统的控制权不在舞台上,在控制室。控制室在单楹秋手里。
金导又去拽音响的电源线。
电源线从地板的暗槽里走的,拽不出来。
他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截线头,像个小丑。
台下,贵宾席。
两个好莱坞代表站起来了。
他们往通道走。
通道口站着两个穿安保制服的人。
向华炎的人。
胸口挂着工作证,手背在身后,一左一右,把通道堵得死死的。
白人代表走到跟前,用英文说了一句。
“Excuseme。”
安保没动。
白人代表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
“Move!”
安保还是没动。
白人代表伸手想推开安保。
安保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一顶,白人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坐下了。
另一个黑人代表站在后头,看了看两个安保,没敢动。
大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
这次是文件。
一份一份的。
金导和洛杉矶公关公司签的合同。正本。每一页都拍得清清楚楚。
瑞士银行的流水单。四笔转账,日期,金额,账户名,全在上头。
还有一份手写的名单。十二个评委的名字,后面标注了金额。最少的两万港币,最多的十万。
名单最上面,金导的笔迹。
“分配方案——评委费用。”
会场里,一千多人盯着屏幕。
没人说话。
没人鼓掌。
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前排。嘉禾的人低着头。银都的代表看着屏幕,嘴抿成了一条线。
第五排。程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最后一排。
张红旗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麦佳佳看着大屏幕,眼眶红了,但没哭。
徐德胜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
三秒。
五秒。
十秒。
记者席上,第一个人站起来了。
一个扛摄像机的,把机器架在肩膀上,镜头对准舞台。
第二个。第三个。
闪光灯亮了。
一下,两下,三下。
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一样。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闪光灯,全对准了舞台上的金导。
金导站在舞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线头。
灯光打在他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大屏幕上,最后一段录音放完了。
画面定格在那份评委分配方案上。
十二个名字,十二笔钱。
白纸黑字。
何主任已经走到了舞台侧面的台阶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金导。
金导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金导松开了手里的线头。
线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会场后门外头。
赵铁柱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听见会展中心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声音。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
张红旗发来一条短信。
两个字。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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